林肯中心的鼓声 木心 搬到曼哈顿,与林肯中心几乎接邻,听歌剧,看芭蕾,自是方便,却也难得去购票。 开窗,就可望见林肯中心露天剧场之一的贝壳形演奏台。那里每天下午、晚上,各有一场演出。废了室内的自备音响,乐得享受那大贝壳中传来的精神海鲜。节目是每天和每晚更换的:铜管乐、摇滚乐、歌剧清唱、重奏,还有时髦得名称也来不及定妥又变了花样的什么音乐。我躺着听,边吃边喝边听,比罗马贵族还惬意。但夏季没过完,我已经非常厌恶那大贝壳中发出的声音了:不想“古典”的日子,偏偏是柔肠百转的惹人腻烦;不想摩登的夜晚,硬是以火爆的节奏乱撞耳膜。不花钱买票,就这样受罚了。所以每当雷声起,电光闪,阵雨沛然而下,我开心,看你们还演奏不! 可惜不是天天都有大雷雨,只能时候一到,关紧窗子。如果还是隐隐传来,便开动自己的音响与之抗衡,奇怪的是,但凡抱着这样心态的当儿,就也听不进自选的音乐。可见行事必得出自真心,强求是不会快乐的。 某夜晚,灯下写信,那大贝壳里的频率又发作了,看看窗外的天,不可能下雨,窗是关紧的,别无良策,管自己继续写吧……乐器不多,鼓、圆号、低音提琴,不三不四的配器……管自己写吧…… 写不下去了——鼓声,单是鼓声,由徐而疾,疾更疾,忽沉忽昂,渐渐消失,突然又起翻腾,恣意癫狂,石破天惊,戛然而止。再从极慢极慢的节奏开始,一程一程,稳稳地进展……终于加快……又回复凝重的持续,不徐不疾,永远这样敲下去,永远这样敲下去了,不求加快,不求减慢,不求升强降弱,唯一的节奏,唯一的音量……其中似乎有微茫、偶然的变化,变化太难辨识,却使听觉出奇地敏感,出奇敏感的绝望者才能感觉到它。之后鼓声似乎有所加快,有所升强……后又加快升强,渐快,更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不像是人力击鼓,但机械的鼓声绝不会有这“人”味,是人在击鼓,是个非凡的人,否定了旋律、调性、音色,各种记谱符号。这鼓声引醒的不是一向由管乐、弦乐、声乐所能引醒的因素。人,除了历来习惯于被管乐、弦乐、声乐所引醒的因素之外,还确有非管乐、弦乐、声乐所能引醒的因素,它们一直沉睡着,淤积着,荒芜着,原始而古老。在尚无管乐、弦乐、声乐伴随时, 这些因素出现于打击乐,在漫长的遗弃废置之后,被今晚的鼓声所引醒,显得陌生而新鲜。这非音乐的鼓声使我回到古老的蛮荒状态,更接近宇宙的本质。这鼓声接近于无声,最后仿佛只剩下鼓手一人,而这人必定是遒劲与美貌、粗犷与秀丽浑然一体的无年龄的人——真奇怪,单单鼓声就可以这样顺遂地把一切欲望击退,把一切观念敲碎,不容旁骛,不可方物,把它们粉碎得像基本粒子一样分裂飞扬在宇宙中…… 我扑向窗口,猛开窗子,鼓声已经在圆号和低音提琴的抚慰中作激战后的喘息,低音提琴为英雄拭汗,圆号捧上了桂冠,鼓声也将息去——我心里发急,鼓掌呀!为什么不鼓掌,涌上去,把鼓手抬起来,抛向空中,摔死也活该,谁叫他击得这样好啊! 我激动过分,听众在剧烈鼓掌,尖叫……我望不见那鼓手,只听得他在扬声致谢……掌声不停……但鼓声不起,他一再致谢,终于道晚安了,明亮的大贝壳也转为暗蓝,人影幢幢,无疑是散场。 我懊丧地伏在窗口,开窗太迟,开窗太迟,没有全部听清楚,还能到什么地方去听他击鼓,冒着大雨我也会步行去的。 我不能荏弱得像个被遗弃的人。 又不是从来没有听见过鼓声,我是向来注意各种鼓手的,非洲的,印度的,中国的……然而这个鼓手怎么啦,单凭一只鼓就使人迷乱得如此可怜!我承认他是个幸福的人,我分不到他的幸福。 (有删改)
材料: 朱光潜的通达人生 郑涌 在北京大学我所认识的教授之中,朱先生是我接触最多,也是忘年相交最深的一个。碰到不少北大的老师,都说朱先生很勤奋,甚至是最勤奋的一个。对此,朱老师解释说,这种勤奋,并不是出于明白,而恰恰是出于自己的不明白,因为有许多事情不明白而想尽快地弄明白,尽管如此,有些事情却始终未能弄明白。例如,关于生命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说自己并不了解。但是,又不能等了解了再去生活。只能是边生活,边了解。 朱先生批评那种坐而论道,“不抓住每一顷刻实现中的人生,而去追究过去的原因与未来的究竟”,做“无穷追溯”的倾向。“这道理哲学家们本应知道,而爱追究最初因和最后果的偏偏是些哲学家们。”这是“不通达”。他认为,应该恰恰相反,求诸于抓得住的现在,而不是渺茫不可知的未来。 他有理想,但很现实;他重悲剧,但不悲观。“孔子看水,发过一个最深永的感叹,他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生命本来就是流动的,单就‘逝’的一方面来看,不免令人想到毁灭与空虚;但是这并不是有去无来,而是去的若不去,来的就不能来;生生不息,才能念念常新。” 朱先生在《无言之美》中,就已经提出了他对人生的根本看法。他认为:人生有价值,正因其有悲剧。他还说:“我们所居的世界是最完美的,就因为它是最不完美的。这话表面看去,不通已极。但是实含有至理。假如世界是完美的,人类所过的生活便呆板已极。因为倘若件件事都尽美尽善了,自然没有希望发生,更没有努力奋斗的必要。人生最可乐的就是活动所生的感觉,就是奋斗成功而得的快慰。世界既完美,我们如何能尝到创造成功的快慰?” 人生中碰到麻烦和痛苦,这是免不了的,即便是在自己的家里,即便是出于爱。不过,对于人生,总体上朱先生是很达观的,对不如意的事情看得很开。 在文人圈子里生活,又会有一些特别的麻烦。他回顾说,年轻的时候,自以为不问政治,就高人一等;但是,你想躲避是非纠纷,是非纠纷却非敲你的门不可。而事实上,最容易得罪人的,就是说真话、做实事,特别是做成功了点什么,有了一点名气,你就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就容易成为靶子。 在那大张旗鼓的全国性的美学大辩论中,尽管朱先生已是“千夫所指”,但他依然不隐瞒自己的观点,也不轻易接纳他认为并不正确的批评。他保持着他那挑明问题,明辨是非,坚持真理的读书人准则。他的精神追求是一以贯之的:不辜负世界的恢宏和人生的丰富,不勉强一切人都走一条路。 不仅如此,他还把这一点发展到了极致:尽其可能去发现批评他的人的优点。尽管许多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对朱先生口诛笔伐,但朱先生认为:由此可见他们的了不起;所以,被批评的人,气量可以大一点儿,不必有太多的抵触。 后来,我自己的岁数也在慢慢增大,经历也多了起来,我也看到了人生的悲剧因素。我很想把自己的体会告诉先生;然而,这时他早已离开了我们。
材料: 五四运动出现了一批狂飙突进的猛将,如陈独秀、胡适、钱玄同、蔡元培、李大钊、鲁迅、周作人等。这些人站在时代的前列,高举文化批判的旗帜,面对中国传统而巩固的旧文化和旧礼教,指出它阻碍前进的保守性,以惊电迅雷的气势进行扫荡,从而开辟出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他们的勇气和激情,产生于中国内忧外患的现实,产生于现实中的污垢和血腥。他们是登高一呼从者如云的英雄式人物。他们的胆略和气魄,至今尚使我们为之气壮!这些先行者,他们给中国社会送来一剂疗救病症的“药”,这药是治“心”的,是“醒魂药”。他们继承了前人奋斗的遗产,这里有戊戌变法和辛亥革命的遗产。但他们推出的新文化和新文学,却是他们的前人所未曾造出的成功。 冰心不是这类英雄式的人物,她更“平常”。但她响应了和参与了这种英雄业绩的创造和建设。她和五四那一代人有一种共同的性格,那就是反抗和批判。他们同样是新时代和新潮流的推动者。他们共同完成了中国20世纪伟大的精神革命。伟大的五四精神其实质在于对旧文化和旧礼教的抗争。但五四并非一味地“破坏”,它有鲜明的建设精神;五四也并非一味地“激烈”,它的本质是温情的和人性的。这些本质在那些猛将身上,是隐藏着和潜伏着的,而在另一类“非猛将”如冰心这样的人身上,则成为一种非常明显确定的品质。这是充满幻想和想象力的一代人。他们从中国悠久的传统中走来,而又不满并质疑那一切。但在他们的创造中却又融进了并更新了其中有益的养分。他们未曾因批判和反抗而造成文化的“断裂”,相反,他们更生了中国文化,他们使自己成为中国最丰富和最有创造力的一代人。 这个让人景仰的队伍中,走着我们的冰心先生。她是最先觉悟的那些女性中的一位。她接受中国传统的熏陶,她又接受了教会的和美国式的教育。中西、古今文化的交汇和融合,在她那里造出了奇迹。她起步于“问题小说”的写作,成为“文学研究会”的中坚,她的创作服务于“为人生”的理想;她受泰戈尔的启发,首创“随感式”的无题小诗,发起和倡导了中国新诗史的“小诗运动”;她用通讯的方式写散文,她的《寄小读者》开辟了散文的新天地,一种崭新的抒情文体在她的笔下诞生;冰心还是新文学中儿童文学元老式的人物,也是儿童文学热情的支持者和实践者。 冰心毕生都在这样地辛勤地创造着,直到生命的晚年,她都没有放下她所钟情的手中的笔。而且愈到晚年,她性格中潜藏的刚烈之气愈为显扬。身居郊野,不忘天下,正气凛然,疾恶如仇。所作短文,如《万般皆上品》《无士则如何》等,竟有匕首般的犀利!让人不敢相信这些文章竟出自年近百岁的老人之手! 斗换星移,岁月不居,冰心走完她的百年人生长途,离我们去了。但她在我们的心目中始终是一颗不倦地燃烧着的星,这颗星已燃烧了一百年!她留给我们的是一种我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雅、文采、凛然不可侵犯的尊严的精神财富。 (选自谢冕《这颗心燃烧了一百年》)
材料: 浙江的感兴 王佐良 我很想追怀自己在浙江的童年,却只记起了一些片段:随着母亲去一个庙里看初期的电影,去曹娥江头看潮水,随着小舅舅到河蚌头石桥边的馆子里吃馄饨,那样好吃的馄饨,后来似乎再也没有吃过。如此等等,连不起来,而且越来越模糊了。 于是我怀疑自己是否配称浙江人。 这一次到杭州,住在西湖旁边,又有幸去了绍兴,看到鲁迅故居,还在成亨酒店里喝了加饭酒,并且站在门外吃了一串油豆腐,上面涂了厚厚一层辣酱,吃着吃着,心里感到不管配不配,我是喜欢这乡土的。 这里主要的色泽是黑与白,黑的瓦顶,白的粉墙,冲洗得发白的石板路,连木柱子也是黑的,严谨、素净。然而空间是庞大的,人有足够的地方可以移动,物件也是厚实可靠的,像那件大大的厨房里的那口大大的腌菜缸,在朴质的生活里有温厚的人情,正如那三味书屋里,既有严厉老师的戒尺,又有那顽皮学童的小小乐园,在门前的石板路下则是潺潺的流水。水是浙江灵秀所在,是音乐,是想象力。 在鲁迅的艺术素描里不是也有这样的黑泥、白石和绿水的配合么?多么朴质,又弥漫着多大的温情!你看他用笔何等经济,总是短短几句话就勾画出一个实实在在的人生处境,而同时他又总是把这处境放在一片抒情的气氛之内。他是最严格的,又是最温情的,这就使得他最平常的叙述也带有余音。富有感染力——他的闰土成了我们一切人记忆中的童年好友。他的乌篷船成为我们每个人梦里的航船,他的忧郁、愤怒和向往也成为几代读者难以排遣的感情。 看着绍兴的街道、店铺和水乡景色,我以为我对这位大作家多一点了解了。 回到杭州,又是另一番景色,1981年我第一次来,忙于游览名胜,但也抽时间陪一位老友去追寻他年少时代的踪迹。走了一个旧的市区,像是有一家过去很有名的布鞋店,那里依然卖着素净而又雅致的黑面白底的舒服鞋。接着进入一家咸肉店,面前是一条长长的洗得白白的木柜台,上面摆着十几块干干净净的咸肉,随你挑选。这铺子的旧式建筑有高的屋顶,店堂里空空荡荡的,没有现代肉店那种血淋淋的屠场味道,人们从容选肉。大刀切下去,一段醇厚的咸肉香随之而起。 这次重来,我很想再出去看看那些犹有南宋遗风的街道和店铺,却始终不得空儿,只在汽车里匆匆看了一下中心区的主要街道,在我游历过的城市里,我总觉得杭州是最富于中国人情味的,即使车站旁边的闹市也闹而不乱,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却不拥挤,同时有一些老铺子老字号还以传统的礼貌待客。 杭州难分市区与郊外,环湖的大道既是闹市,又因西湖在旁而似乎把红尘洗涤了。任何风尘仆仆的远来人也是一见湖光白色而顿时感到清爽。 在阳光下,西湖是明媚的,但更多的时候显得清幽,这次因为就住在湖岸上,朝朝夕夕散步湖畔,总是把湖的各种面容看了一个真切,清晨薄雾下,黄昏夕照里,湖的表情是不同的,沉沉夜色下列只见远岸的灯火荡漾在黑黑的湖水里,千变万化,没有太浓太艳的时候,而是素描淡妆,以天然而不是人工胜。 在湖岸散步的时候,抬起头来,看到了环湖的群山在天边耸起,也是淡淡的那抹青色。 然而它们都引人遐想。给了西湖以厚度和重量。没有人能把西湖看得轻飘飘的,它是有性格的,从而我也看到了浙江的另一面:水固然使它灵秀,山却给予它骨气。
材料: 传统戏曲表现为两种形态,一种存在于民间,称为民间戏曲。另一种是文人在民间戏曲的基础上,不断丰富其表现手段,具有了较高的审美性和审美价值而形成的戏曲艺术,而戏曲现代化,更多的是指戏曲艺术的现代化。 在戏曲现代化的过程中,人们把注意力过多地集中在戏曲现代题材和思想内容的表现上,而忽视了戏曲艺术作为一种艺术样式所具有的本质特征。现在生活题材当然是现代戏曲艺术应该表现的内容之一,甚至是重要的内容之一,但通过古代生活题材同样也可以反映当代人的思想意识和精神生活。戏剧理论家张庚先生对此有明确的认识,认为戏曲现代化的重心就是如何“以中国人的审美标准和方式,表现现代生活与现代意识”,“在历史剧中贯穿着作者当时的时代精神”,所以“也不一定只有描写当代生活的戏才配成为现代化的戏曲,现代人写的历史剧一样也能成为很好的现代戏”。而另一方面,戏曲艺术之所以成为戏曲艺术,在于它独特的戏曲表达形式,也就是说,不在于其表达的思想内容是什么,而在于其如何表达这些思想内容。戏曲艺术的审美价值就在于其日以反复欣赏的独特的形式美,是形式与内容两者和谐,有机的统一。作为一种古老的传统艺术,戏曲的形式尤其重要,而时下的戏曲现代化虽在“形式美”上做了一些尝试,但力度显见不足,也缺乏系统性,而且过度强调对现代生活的反映。这正是戏曲艺术现代化的主要困境所在。 戏曲是一种大众艺术,它的根脉在民间,戏曲艺术的每次发展,繁荣,民间大众都发挥了积极的作用。然而,反观当代有一种越来越不尊重和漠视民间的趋势,当然,民间戏曲决不会因为我们忽视它而自动消亡,因为它与民间的生活息息相关。人们会发现,某些方面民间戏曲在追求其现代转型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更稳,在一些地区,它甚至已经融进了人们的现代精神文化生活,成为他们文化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也会是实现传统戏曲现代转型的一把密匙。 (摘编自刘桢、毛忠《中国戏曲的现代转型与本质回归》)
夜游者 李雪峰 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匆匆忙忙吃过了晚饭便熄灯睡觉,一盏盏晕黄的灯很快就接二连三地熄灭了。夜幕上银钉似的星粒显得越来越稠,越来越亮。只几支烟的工夫,村庄便沉进那寂寂的梦中去了。这时还没有彻底睡熟的,只有村庄里那几只余兴未尽的狗。它们把耳朵贴在地上,谛听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更远的声音,些许的风吹草动,些许的云影飘移,它们就会狂叫起来。狗叫声飘出村巷,飘到庄外冥寂的田野里,瞬间便被夜色给湮灭得无声无息了。 在给村庄看青的夜里,我喜欢提着长长的手电筒在庄里庄外走来走去。在月光如水的深夜,在村庄外的野地里,或者在村头的大路上,我常常和一两个孤独的老人不期而遇。他们有的抄着手佝偻着腰身在夜晚里踟蹰而行;有的满腹心事地一个人拖着蹒跚的瘦弱影子,缓缓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我遇到过村南大柳树下的四大爷,他总是在庄北的山脚旁晃荡,老迈瘦弱的身子甚至踏不出一丁点儿脚步声。还有那白发稀疏、一脸苍凉的六根爷,他总是在庄南的坟地旁,有时停下来抬头呆呆地仰望头顶的星星或月亮,有时轻轻地长叹几声或者轻轻地咳嗽。 我想不明白这些老人为什么喜欢这样一夜一夜地晃荡,但我并不打扰他们,只是蹲在守青的窝棚里,忍不住一个人反复地揣度:他们如此寂寞地在村庄里夜游,是在怀想曾经的年轻时光,还是在搜寻已逝岁月的影子?是人生暮年的一种不甘,还是灵魂对短暂生命的一种挣扎?是对自己以往生活场景的一种追溯,还是对流年碎影的一种拣拾?…… 生命的苍凉让我对夜晚深处形影相吊的蹒跚充满了怜悯。我知道,在所有的村庄里,在所有村庄冥寂空旷的深夜里,都有这样的老人在默默地夜游。他们在这村庄四周的田野里劳作了一辈子,生活了一辈子。他们曾经在这村庄里朗声大笑或者破声嚎啕过,也曾经在村庄里主宰过、卑微过或屈服过,但一切都离他们远去了。他们曾经嗵嗵作响吓得鸡飞狗跳的脚步,现在甚至吓不息那些草丛中叽叽的虫鸣;他们曾经虎虎生生的腰板,现在甚至挟不动夜晚里的一丝微风。他们像一滴即将被泥土洇干的露珠,像一声转瞬就被冥寂消散的无奈叹息,除了在这空旷无人的深夜一个人静静地怀想,他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然而,直到有一天夜晚,当我满腹心事下楼去街上散步时,我才蓦然清楚——夜游是一种多么幸福的寂寞啊。他们的前边,是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他们的身旁,是他们春种秋收了一辈子的小路和田塍;吹拂他们的,是他们熟稔了一辈子的乡野夜风。村庄、田野、山冈、河流,不但是他们细细咀嚼与回想的真实场景,而且是属于他们自己一个人的世界。月亮、星星、流萤、虫鸣,一直都是他们苍老心灵中永恒的生命天幕。 而我们呢?浮萍一样被生活的风左右着,从一个小区到另一个小区,从一个街道到另一个街道,甚至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块大陆到另一块遥远的大陆。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在月夜里神定气闲地静静踱游,也不清楚有多少人还能拥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村庄,甚至不清楚还有多少人能让自己的思绪穿过小区、越过街道、飞过城市,在山野泥土间默默地踌躇。 但我一直梦想着。
谈《易水歌》 林庚 ①“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②荆轲以此得名,而短短的两句诗乃永垂于千古。在诗里表现雄壮的情绪之难,在于令人心悦诚服,而不在嚣张夸大;在能表现出那暂时的感情后面蕴藏着的更永久更普遍的情操,而不在那一时的冲动。大约悲壮之辞往往易于感情用事,而人在感情之下便难于辨别真伪,于是字里行间不但欺骗了别人,而且欺骗了自己。许多一时兴高采烈的作品,事后自己读起来也觉得索然无味,正是那表现欺骗了自己的缘故。《易水歌》以轻轻二句遂为千古绝唱,我们读到它时,何尝一定要有荆轲的身世。这正是艺术的普遍性,它超越了时间与空间而诉之于那永久的情操。 ③“萧萧”二字诗中常见。古诗:“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风萧萧”三字所以自然带起了一片高秋之意。古人说“登山临水兮送将归”,而这里说:“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它们之间似乎是一个对照,又似乎是一个解释,我们不便说它究竟是什么,但我们却寻出了另外的一些诗句。这里我们首先记得那“明月照积雪”①的辽阔。 ④“明月照积雪”,清洁而寒冷,所谓“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易水歌》点出了寒字,谢诗没有点出,但都因其寒而高,因其高而更多情致。杜诗说“风急天高猿啸哀”,猿啸为什么要哀,我们自然无可解释。然而我们不见那“朔风劲且哀”吗?朔风是北风,它自然要刚劲无比,但这个哀字却正是这诗的传神之处。那么壮士这一去又岂可还乎?一去正是写一个劲字,不复还岂不又是一个哀字?天下巧合之事必有一个道理,何况都是名句,何况又各不相关。各不相关而有一个更深的一致,这便是艺术的普遍性。我们每当秋原辽阔,寒水明净,独立在风声萧萧之中,即使我们并非壮士,也必有壮士的胸怀,所以这诗便离开了荆轲而存在。它虽是荆轲说出来的,却属于每一个人。“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我们人与人之间的这一点相知,我们人与自然间的一点相得,这之间似乎可以说,又似乎不可以说,然而它却把我们的心灵带到了一个更辽阔的世界去。那广漠的原野乃是生命之所自来,我们在狭小的人生中早已把它忘记,在文艺上乃又认识了它,我们生命虽然短暂,在这里却有了永生的意味。 ⑤专诸刺吴王,身死而功成,荆轲刺秦王,身死而事败。然而我们久已忘掉了专诸,而在赞美着荆轲。士固不可以成败论,而我们之更怀念荆轲,岂不正因为这短短的诗吗?诗人创造了诗,同时也创造了自己,它属于荆轲,也属于一切的人们。
材料: 选择 ①他本在一家外企供职,一次意外,使他的左眼突然失明。为此,他失去了工作,到处求职都因“形象问题”连连碰壁。“挣钱养家”的担子落在了他那“白领”妻子的肩上。 ②妻子日渐感到他的老父亲是个负担,不止一次跟他商量把老人送到老年公寓去,他都没同意。一天晚上,他们在卧室里吵了起来,妻子嚷:“不把你爸送走,咱们就离婚!” ③第二天早饭时,父亲说:“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你们每天上班,孩子又上学,我一个人在家太冷清了,所以,我想到老年公寓去住,那里都是老人……” ④他一惊,父亲昨晚果真听到他们争吵的内容了!“可是,爸……”他刚要说些挽留的话,妻子瞪着眼在餐桌下踩了他一脚。他只好又把话咽了回去。 ⑤第二天,父亲就住进了老年公寓。 ⑥星期天,他去看父亲。父亲问他工作怎么样,身体好不好……他好像被人打了一记耳光,脸上发起烧来。“你别过意不去,我在这里挺好,有吃有住还有得玩……”父亲看上去很满足,可眼睛里却渐渐涌起一层雾。 ⑦几天来,他因父亲的事寝食难安。挨到星期天,又去看父亲,刚好碰到市卫生局的同志在向老人们宣传无偿捐献遗体器官的意义,问他们有谁愿意捐,很多老人都摇头。父亲站了起来,问了两个问题:一是捐给自己的儿子行不行?二是趁活着捐可不可以?“我不怕疼!我也老了,捐出一个角膜,生活还能自理,可我儿子还年轻呀,他为这只失明的眼睛,失去了多少工作的机会!要是能将我儿子的眼睛治好,我就是死在手术台上,心里也是甜的……” ⑧所有人都停止了谈笑,把震惊的目光投向老泪纵横的父亲。一股看不见的潮水瞬间将他裹围。他满脸泪水,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父亲身边,和父亲紧紧地抱在一起……父亲用手给他捋了捋衬衣上的皱褶,疼爱的目光像一张网,将他兜头罩下。他再次哽咽,感受如灯的父爱,在他有限的视力里放射出了无限神圣的亮光。 ⑨当天,他就不顾父亲的反对,把父亲接回了家。至于妻子,他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材料: 我们开始写作时,有时也许为出名;有时也许为想挣稿费;有时则受编辑先生的逼迫,情不可却,我们动机可说并不纯粹。不过写到后来,我们把这些都忘记了,我们的精神飞腾到忘我忘人的境界,我们的思想白热化到要把整个的自己融化,我们只是写、写、写,忘记疲劳、忘记饥渴、忘记疾病,要把自己最后一滴精力都绞沥出来,来完成一件自己认为满意的艺术品。司马相如写《子虚赋》,焕然如醒,昏然如睡者百日;扬雄作某文,构思极苦,梦见己身五脏流出满地;但丁完成《神曲》最后部分,自觉精力枯涸,不能再振,不久病死。他们以宝贵生命去兑换艺术的完美,除了为创作而创作之外,还有别的企图吗?作家必如此,才算艺术忠臣,文艺必在这种情况下写出,才有永久的生命。 不过我说这话也许有人要提出反驳,他们说倘使文艺创作果然是受神秘的内在力量之压迫,是作家于不自觉之中为人类文化的进步而努力,则作家的作品应该篇篇纯正才对。为什么世间偏有许多诲淫诲盗的小说,浪漫颓废,堕人志气的诗歌,及各种方式的不道德的文艺呢?作家撰写这类作品,说图名,则此类作品每采匿名方式,说图利,则那时代人的写作十之八九没有稿费版税可收,可见他们的动机也甚纯洁,但作品的结果则与文化进步背道而驰,可见你的话是没有根据的了。这种事实,我也承认,不过原因也很复杂,有教育环境的关系,有个性兴趣的关系,致作家走错方向,故文学之需要纯正的批评亦犹做人之需要生活规律的约束。(选自苏雪林《谈文学创作的动机》)
文化瑰宝与文化泡沫 王蒙 在全社会关心并期待文化事业的发展与繁荣的情况下,文化事业有可能出现很好的态势,产生无愧于伟大时代与悠久传统的文化瑰宝,也有可能稀里糊涂地、或抱着侥幸心理装模作样地打造文化的泡沫。
什么是文化瑰宝?要看为我们的受众提供了什么样的路径、启迪、精神享受与人生智慧。例如对于传统文化的解读并使之与现代人类文明成果的对接;例如出现有可能彪炳史册的有真正的价值的著作与艺术成果;例如,从理论、科技、体制创新上解放整个民族的想象力与创造力,从而解放中华民族的生产力。 什么是文化泡沫?愈是缺少对于文化的想象力的人,愈是容易把文化财务化、基建化、利益化。到处修建文化生态园、文化纪念园、文化名人园、文化基地、文化广场……其中有做得不错了的,提升了城市文化品位,但也确有以文化的名义占地盖楼贷款。我主张,各地应该对于已有的文化设施做一次检查清理,对于以文化之名行非文化之实的园馆基地广场公司,采取措施。 再如,一方面对于已有的文化遗产不加爱惜,时有破坏,一方面任意捏造制造虚假古迹。这里有一种说法,将文化标识为一些符号,对于商标设计、旅游广告与简明普及某种在世界上不占主流地位的文化可能管用,如弄点长城、天坛、熊猫、旗袍……就代表中国了,也不是坏事。但这毕竟是浅薄的认知,有时会成为对于中华文化的廉价化、简易化与装饰化的糊弄。 更大的泡沫是走文化的过场,求活动的规模,却忽视了文化的灵魂。晚会举行了,歌舞演出了,著名艺人来了,“卖点”多了;然而没有思考,没有热情,没有爱憎,没有深度,没有教益,没有精神的营养,也没有感情的充盈与升华。这样的文化是空心文化,是无灵魂的苍白的文化,是文化的悲哀。 有时从文化符号到文化泡沫,只有一步之遥。作为政府管理与文化政策,凡没有触犯法律的文化活动都是可以允许的。我们呼唤着的期待着的是文化瑰宝而不是文化泡沫,但我们绝对不能跟着泡沫闹轰。这一点,丝毫不能含糊。文化是智慧,是历程,是生活,也是精神的梁柱。文化不是花言巧语与抒情朗诵。越是把常识范围内的道理说得无人能懂的,我们越不要相信。(有删改)
阅读下面材料,回答问题。 上世纪20年代,以万氏兄弟为代表的早期动画艺术家创作了中国早期的动画片。此后的80多年,中国动画逐渐成熟,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在中国,动画有一个特殊称谓——“美术片”,它准确反映了中国动画特殊的创作观念,就是用中国传统美术如绘画、民间工艺等的造型观念、空间概念、绘画技法创作的动画影片。中国“美术片”造型主要取材和借鉴中国古代壁画、民间年画、舞台戏曲、庙宇泥塑等的形象和服装、道具设计。角色造型或富丽堂皇,追求形式感很强的“装饰风格”,或简约洗练,追求轻松随意的“写意风格”。因为运用了中国绘画中散点透视、高远法则、分层、留白等技法和原理,中国传统动画的场景设计不是真实立体空间的再现,而是创造出一个完全不同于真实物理空间的、适合平面形象活动的平面空间。角色造型是平面的,场景也是平面的,动作设计(表演)自然也不能同真实生活一样了。中国动画家从传统戏曲表演中获得启示,动画角色也要“表现”,不要“再现”,这样既有动画特点,又与画面的平面风格一致。《骄傲的将军》首次把京剧中“净”“丑”的表演动作运用到动画角色上。《大闹天宫》《哪吒闹海》《三个和尚》中的许多动作也借鉴了京剧表演。由此,中国动画动作设计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一是舞蹈化的表演动作,不追求真实生活动作,二是适合在平面空间上展现。 中国美术片对中国传统绘画和民间艺术的吸收和借鉴不仅表现为形式,还包含对其美学观念和哲学理念的继承,特别是视觉重构、意境营造等观念的继承。中国传统绘画和文学追求“意境”的传达,在叙事之外给人更多情感宣泄和想象的空间。中国传统绘画和脱胎于此的中国传统动画,把真实三维空间重构为二维平面“空间”,则是哲学意义上的突破。独特的“意境”也使中国动画具有鲜明的中国风格。 认为“中国风格”过时了的人,其实并不真正了解“中国风格”,也不知道国外动画无一例外一直在追求、宣扬他们自己国家和民族的文化——从艺术形式到精神内涵。戴铁郎以及万氏兄弟、特伟、阿达等老一辈动画艺术家不仅创造了“中国风格”的经典动画,创造了中国动画的辉煌,他们也是在通过这些“中国风格”的动画传承、弘扬、发展中国的文化。当然,风格也具有时代性。我们说中国动画要坚持“中国风格”,绝不是为了怀旧甚至“复古”,也绝不是说我们的动画必须或只能是传统题材、传统形式和传统表现手法。动画创作中突出“中国风格”,不仅需要传承坚守,更需要创新发展。没有动画艺术的突破,就不会有动漫产业的真正发展。中国动画史上有过两次大的发展时期。今天,认真学习、研究前辈动画家的艺术理念与精神追求,就是为了抓住机遇,打造既有传统“中国风格”、又符合时代需求的新的“中国学派”,创造新的动画精品,以迎接中国动漫产业发展高峰的到来。 ——选自曹小卉《中国风格动画过时了吗》
材料: 希望在你们身上 中国古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人新人换旧人。” 人类社会的进步,有如运动场上的接力赛。老年人跑第一棒,中年人跑第二棒,青年人跑第三棒。各有各的长度,各有各的任务,互相协调,共同努力,以期获得最后胜利。这里面并没有高低之分,而只有前后之别。老年人先走,青年人也会变老。如此循环往复,流转不息。这是宇宙和人世间的永恒规律,谁也改变不了一丝一毫。所谓社会的进步,就寓于其中。 这一番道理,虽然老生常谈,然而却是真理。 人世间的真理都是明白易懂的。可是,芸芸众生,花花世界,浑浑噩噩者居多,而明明白白者实少。你们青年人感觉敏锐,英气蓬勃,首先应该认识这个真理。要想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也必须从这里开始。换句话说就是,要认清自己在人类社会进化的漫漫长河中的地位。人类的前途要由你们来决定,祖国的前途要由你们来创造。这就是你们青年人的责任。千万不要把人生观和价值观当作一个哲学命题来讨论,徒托空谈,无补实际。一切人生观和价值观,离开了这个责任感,都是空谈。 那么,作为一个过来人,我不想说些空话、废话、假话、大话,更是一无灵丹妙药,二无锦囊妙计。我只有一点明白易懂简单朴素、又确实是真理的道理。我引一首宋代大儒朱子的诗: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括叶已秋声。 这首诗的关键有二:一是要学习。比如你们对浩如烟海的中华经典必须有深刻的了解。最好能背诵几百首旧诗词和几十篇古文,让它们随时含蕴于你们心中,低吟于你们口头。这对于你们人文素质的提高,都会有极大的好处。二是要惜寸阴。光阴,对青年和老年,都是转瞬即逝,必须爱惜。“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这是古人留给我们的两句意义深刻的话。 对此,你们青年人不仅要心里明白,还要真正能实行,才能接好前人的接力棒,才不会虚度此生。以上都是我的肺腑之谈。 青年们,好自为之。世界是你们的。 (文章选编自季羡林《我的人生感悟》)
材料: 音乐的作用并不止于创造悦耳的乐式,它还能表达感情。你可以津津有味地欣赏一首巴赫的序曲,好像观赏精美的波斯地毯一样,可是乐趣也只限于此。莫扎特则不然,听了他的《唐璜》前奏曲,你不可能不怀有一种复杂的心情。它充满了魔鬼式的欢乐,但又使你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去迎接可怕的世界末日。听莫扎特的《天神交响乐》最后一章,你会觉得那是狂欢的音乐,响亮的鼓声如醉如狂,从头到尾交织着一种不寻常的悲伤之美。莫扎特的乐章又是乐式设计的杰作。 贝多芬所做的,是把音乐完全用作表现心情的手段,完全不把设计乐式本身作为目的。也正是这一点,使得某些与他同时的伟人不得不把他当作一个疯人。不错,他一生非常保守地使用旧的乐式,但是他给它们注入惊人的活力和激情,包括产生于一定思想、信念的那种最高的激情,结果不仅打乱了旧乐式的对称,而且常常使人听不出在感情的风暴下竟还有什么乐式存在了。他的《英雄交响乐》一开始使用了一个乐式(这是从莫扎特幼年的一个前奏曲里借来的),跟着又使用了另外几个漂亮的乐式。这些乐式被赋予了巨大的内在力量,所以到了乐章的中段,这些乐式就全被不客气地打散了。于是,在只追求乐式的音乐家看来,贝多芬是发了疯了。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觉得非如此不可,而且还要求你也觉得非如此不可呢。 这就是贝多芬之谜。他有能力设计最好的乐式;他能写出使你终身受用不尽的乐式;他能挑出那些最枯燥无味的旋律,把它展开得那样吸引人,使你听上一百次也每次都能发现新东西:一句话,你可以拿所有用来形容以乐式见长的作曲家的话来形容他,但是他的病症,也就是不同于别人之处,在于那激动人心的品质。他能使我们激动,用他那奔放的感情左右我们。一位法国作曲家听了贝多芬的音乐觉得不舒服,说:“我爱听能使我入睡的音乐。”是的,贝多芬的音乐是使你清醒的音乐。而当你想独自一个人静一会儿的时候,你就怕听他的音乐。 懂了这个,你就从18世纪前进了一步,也从旧式的跳舞音乐前进了一步,不仅懂得贝多芬的音乐,而且也能懂得贝多芬以后最有深度的音乐了。 (节选自萧伯纳《贝多芬之谜》)
材料: 创造主未完成之工作,让我们接过来,继续创造。 宗教家创造出神来供自己崇拜。省事者把别人创造的现成之神来崇拜。恋爱无上主义者造出爱人来崇拜。美术家如罗丹,一面造石像,一面崇拜自己的创造。 教育者不是造神,不是造石像,不是造爱人。他们所要创造的是真、善、美的活人。真、善、美的活人,是我们的神,是我们的石像,是我们的爱人。教师的成功,是创造出值得自己崇拜的人。先生之最大的快乐,是创造出值得自己崇拜的学生。说得正确些,先生创造学生,学生也创造先生,学生先生合作而创造出值得彼此崇拜之活人。倘若创造出丑恶的活人,不但是所塑之像失败,亦是合作塑像者之失败。倘若活人之塑像是由于集体的创造,而不是个人的创造,那么这成功失败也是属于集体,而不是仅仅属于个人。在一个集体当中,每一个活人之塑像,是这个人来一刀,那个人来一刀,有时是万刀齐发,倘使刀法不合于交响曲之节奏,那便处处是伤痕,而难以成为真、善、美之活塑像。 教育者也要创造出值得自己崇拜的创造理论和创造技术。活人的塑像和大理石的塑像有一点不同,刀法如果用得不对,可能万像同毁;刀法如果用得对,则一笔下去,万龙点睛。 有人说:环境太平凡了,不能创造。平凡无过于一张白纸,八大山人挥毫画几笔,便成为一幅名贵的杰作。平凡也无过于一块石头,到了米开朗基罗的手里,可以成为不朽的塑像。 有人说:生活太单调了,不能创造。单调无过于坐监牢,但是就在监牢中,产生了《易经》之卦辞,产生了《正气歌》。单调又无过于沙漠了,而雷赛布竟能在沙漠中造成苏伊士运河,把地中海与红海贯通起来。 可见平凡单调,只是懒惰者之遁词。既已不平凡不单调了,又何须乎创造。我们是要在平凡上造出不平凡;在单调上造出不单调。 有人说:年纪太小,不能创造,见着幼年研究生之名而哈哈大笑。但是当你把莫扎特、爱迪生及冲破父亲数学层层封锁之帕斯卡的幼年研究生活翻给他看,他又只好哑口无言了。 有人说:我是太无能了,不能创造。可是鲁钝的曾参,传了孔子的道统;不识字的惠能传了黄梅的教义。惠能说:“下下人有上上智。”我们岂可以自暴自弃呢!可见,无能也是借口。 有人说:山穷水尽,走投无路,陷入绝境,等死而已,不能创造。但是遭遇八十一难之玄奘,毕竟取得佛经;粮水断绝,众叛亲离之哥伦布,毕竟发现了美洲;冻饿病三重压迫下的莫扎特,毕竟写出了《安魂曲》。绝望是懦夫的幻想。歌德说:“没有勇气,一切都完。”是的,生路是要勇气探出来,走出来,造出来的。这只是一半真理;当英雄无用武之地,他除了大无畏之斧,还得有智慧之剑、金刚之信念与意志,才能开出一条生路。 所以,处处是创造之地,天天是创造之时,人人是创造之人,让我们至少走两步退一步,向着创造之路迈进吧! 创造之神,你回来呀!只要你肯回来,我们愿意把一切——我们的汗,我们的血,我们的心,我们的生命——都献给你。只要有一滴汗、一滴血、一滴热情,便是创造之神所爱住的行宫,就能开创造之花,结创造之果,繁殖创造之森林。 (节选自陶行知《创造宣言》)
没有任何借口 在西点,长官曾问我:“你为什么不把鞋擦亮?”,我说,“我太忙,没时间擦。”这样的回答得到的只能是一顿训斥。正确的回答只能是“报告长官,没有任何借口。” “没有任何借口”是西点军校奉行的最重要的行为准则,它强化的是每一位学员想尽办法去完成任何一项任务,而不是为没有完成任务去寻找任何借口,哪怕看似合理的借口。其目的是为了让学员学会适应压力,培养他们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毅力。它让每一个学员懂得:工作中是没有任何借口的,失败是没有任何借口的,人生也没有任何借口。 “没有任何借口”看起来似乎很绝对、很不公平,但是人生并不是永远公平的。西点就是要让学员明白:无论遭遇什么样的环境,都必须学会对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学员在校时只是年轻的军校学生,但是日后肩负的却是自己和其他人的生死存亡乃至整个国家的安全。在生死关头,你还能到哪里去找借口?哪怕最后找到了失败的借口又能如何?“没有任何借口”的训练,让西点学员养成了毫不畏惧的决心、坚强的毅力、完美的执行力以及在限定时间内把握每一分每一秒去完成任何一项任务的信心和信念。 但是,不幸的是,在生活和工作中,我们经常会听到这样或那样的借口。借口在我们的耳畔窃窃私语,告诉我们不能做某事或做不好某事的理由,它们好像是“理智的声音”、“合情合理的解释”,冠冕而堂皇。上班迟到了,会有“路上堵车”、“手表停了”、“今天家里事太多”等等借口;业务拓展不开、工作无业绩,会有“制度不行”、“政策不好”或“我已经尽力了”等等借口;事情做砸了有借口,任务没完成有借口。只要有心去找,借口无处不在。做不好一件事情,完不成一项任务,有成千上万条借口在那儿响应你、声援你、支持你,抱怨、推诿、迁怒、愤世嫉俗成了最好的解脱。借口就是一张敷衍别人、原谅自己的“挡箭牌”,就是一个掩饰弱点、推卸责任的“万能器”。有多少人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放在了如何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上,而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和责任啊! (摘编自【美】费拉尔凯普《没有任何借口》)
材料: 古文的写作讲气,词句的短长与声调的高下,说话时的婉转或激昂,都是由气势决定的。 这个气势里就含有作者的感情在内。作者由气势决定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读者则从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中去求气,得到了气,就能体会到作者写作时的感情,这就是因声求气。 就作者来说,他在写作时,不是考虑什么手法,而是考虑怎样把意思表达清楚,表达正确,怎样把感情表达出来。手法是从声情的变化中自然形成的。不是学会了种种手法,才让自己的情意去凑合各种手法。一凑合就成了做作,就写不好文章了。要达到前人写作的境界,就要学通他们下笔的精妙处;要懂得他们写作是本于准确地表达情意的自然流露,而不是有意做作。这样,到自己写作时,才能本着自己的情意,透过气势来表达声情,在表达不同的声情中自然形成各种不同的艺术手法。因声求气不光是会读出文章的声情来,还要求能长久熟读。这样读,当然是读经过时间考验的名篇;这样读,也是提高阅读能力的最简便方法。由于熟读,接触书里的词汇时,不是孤立的,而是连同整个句子一起记熟的。这样,当对这个词完全懂得时,就对这个词在不同句子里的意义变化,以及在不同句子里的不同用法都懂了。自己在写作时,可使之用得合乎法则。因声求气,就是透过熟读来学习写作的一种方法。(摘自周振甫《文章例话(节选)》)
材料:阳光的香味 林清玄 我遇见一位年轻的农夫,在南方一个充满阳光的小镇。 那时是春末了,一期稻作刚刚收成,春日阳光的金线如雨倾盆地泼在未温暖的土地上,牵牛花在篱笆上缠绵盛开,苦楝树上鸟雀追逐,竹林里的笋子正纷纷涨破土地。细心地想着植物突破土地,在阳光下成长的声音,真是人间里非常幸福的感觉。 农夫和我坐在稻埕①旁边,稻子已经铺平张开在场上。由于阳光的照射,稻埕闪耀着金色的光泽,农夫的皮肤染了一种强悍的铜色。我在农夫家做客,刚刚是我们一起把谷包的稻子倒出来,用犁耙推平的,也不是推平,是推成小小山脉一般,一条棱线接着一条棱线,这样可以让山脉两边的稻谷同时接受阳光的照射,似乎几千年来就是这样晒谷子,因为等到阳光晒过,八爪耙把棱线推进原来的谷底,则稻谷翻身,原来埋在里面的谷子全部翻到向阳的一面来——这样晒谷比平面有效而均衡,简直是一种阴阳的哲学了。 农夫用斗笠扇着脸上的汗珠,转过脸来对我说:“你深呼吸看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说:“你吸到什么没有?” “我吸到的是稻子的气味,有一点香。”我说 他开颜地笑了,说:“这不是稻子的气味,是阳光的香味。” 阳光的香味?我不解地望着他。 那年轻的农夫领着我走到稻埕中间,伸手抓起一把向阳一面的谷子,叫我用力地嗅,那时稻子成熟的香气整个扑进我的胸腔,然后,他抓起一把向阴的埋在内部的谷子让我嗅,却是没有香味了。这个实验让我深深地吃惊,感觉到阳光的神奇,究竟为什么只有晒到阳光的谷子才有香味呢?年轻的农夫说他也不知道,是偶然在翻稻谷晒太阳时发现的,那时他还是大学学生,暑假偶尔帮忙农作,想象着都市里多彩多姿的生活,自从晒谷时发现了阳光的香味,竟使他下决心要留在家乡。我们坐在稻埕边,漫无边际地谈起阳光的香味来,然后我几乎闻到了幼时刚晒干的衣服上的味道,新晒的棉被、新晒的书画,阳光的香气就那样淡淡地从童年流泻出来。自从有了烘干机,那种衣香就消失在记忆里,从未想过竟是阳光的关系。 农夫自有他的哲学,他说:“你们都市人可不要小看阳光,有阳光的时候,空气的味道都是不同的。就说花香好了,你有没有分辨过阳光下的花与屋里的花。香气不同呢?” 我说:“那夜来香和昙花的香又作何解呢?” 他笑得更得意了:“那是一种阴香,没有壮怀的。” 我便那样坐在稻埕边,一再地深呼吸,希望能细细品味阳光的香气,看我那样正经庄重,农夫说:“其实不必深呼吸也可以闻到,只是你的嗅觉在都市里退化了。” 【注】①稻埕:这里指晒谷场。
阅读下面材料,回答问题。 材料: 中国古典文学很善于用意象表达作者的思想情感。特別是古典诗词,利用意象传神达意,是诗人的一项重要的艺术手法。历代不乏这方面的大家高手。例如李白《忆秦娥·箫声咽》被后人誉为怀古城史诗中无与伦比的典范之作。这首词运用意象体现作者的所感、所思、所想,可谓驾轻就孰、出神入化,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作者选择的几个意象,原本有些风马牛不相及,但在作者的大手笔中,不仅活了起来,还一脉相承为一首千古绝唱: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不难看出,这首词中有十个意象,箫声、奏城、秦横月、柳色、灞陵、乐游原、咸阳古道、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围绕看这些意象,几幅生机盎然的画面,随着深夜的蒸声渐次浮现出来。现代学者浦江清在其《词的讲解》一文中认为,李白的这首《忆秦娥·箫声咽》是“几幅长安素描的合订本”,所谓“合订本”,显然意指词中的画面都是“独立成篇的”,看上去这是事实。然而每每吟诵这首《箫声咽》,“秦楼月”的悲苦幽怨中,总是升起一股荡尽千古风尘的节气,将词中的画面一气呵成为色彩浓烈的悲剧,从而使人并不觉得那些画面是支离散乱的,甚至并不感到它们是“独立成篇的”,那些,在读者的心神体会中,成为一个密不可分的有机整体,所谓“素描的合订本”中的合订,其实是一种血肉相连的内在联系,这种内在联系是审美的结果。也就是说,词中的十个意象,实质上是作者“阅尽人间春色”后的怀古伤今中的审美选择。没有祟高的审美情操,没有敏锐的审美判断及娴熟的文字技巧,是不可能有这种恰到好处的意象选择的。这是只有李白这祥的大诗人才有的天才的艺术想象的结果。 诗词家常说,意象选择是诗词创作的主要方法。然而意象选择的原则是什么,换言之,是什么指导了意象选择?从《忆秦娥·箫声咽》中可以看出,作者选择的十个意象能在一首小令中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诚然,这里的思想不是理性思考的结果,而是善感于外界产生的浮想联翩中的看法。毋宁说,一个心智正常的人,这种“看法”绝无可能前后矛盾,而是一以贯之的。这种—以贯之的“看法”才是《忆秦娥·箫声咽》中十个意象之间内在联系的灵魂。也就是说,唯思想才是诗词创作中意象选择的主导。严格说没有思想的主导,则不会有正确的意象选择,整篇诗词创作也就失败了。李白之所以能在《忆秦娥·箫声咽》中将十个意象完美无缺的排列组合成一首意义深远,气势磅礴的精彩好词,主要得力于他那气贯古今的思想。说实在的,《忆秦娥·箫声咽》中的十个意象,在一般人那里,都是司空见惯的平常词,但这些平常物在李白思想的驾驭中,都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都在思想的指挥下发挥自身的“音阶”功用,汇成了一支既悲苦凄清又威武苍凉的乐曲。 (摘编自理工《古典文学意象的示范》)
材料: ①看我们这一支以应用科学作为自己专业的青年人的队伍,我感到十分高兴。我可以唱一首赞美诗,来颂扬应用科学已经取得的进步;并且无疑地,在你们自己一生中,我们将把它更加推向前进。我所以能讲这样一些话,那是因为我们是生活在应用科学的时代和应用科学的家乡。但是我不想这样来说。我倒想起一个娶了不称心的妻子的小伙子。当人家问他是否感到幸福时,他回答说:“如果要我说真心话,那我不得不扯谎了”。 ②我的情况也正是这样。试设想,一个不很开化的印第安人,他是否不如通常的文明人那样丰富和幸福?我想并不如此。一切文明国家的儿童都那么喜欢扮“印第安人”玩,这是值得深思的。 ③这样了不起的应用科学,它既节约了劳动,又使生活更加舒适,为什么带给我们的幸福却那么少呢? 坦率的回答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学会怎样正当地去使用它。 ④在战争时期,应用科学给了人们相互毒害和相互残杀的手段。在和平时期,应用科学使我们生活匆忙和不安定。它没有使我们从必须完成的单调的劳动中得到多大程度的解放,反而使人成为机器的奴隶;人们绝大部分是一天到晚厌倦地工作着,他们在劳动中毫无乐趣,而且经常提心吊胆,惟恐失去他们那一点点可怜的收入。 ⑤你们会以为在你面前的这个老头子是在唱不吉利的反调。可是我们这样做,目的无非是向你们提一点忠告。如果你们想使你们一生的工作有益于人类,那么,你们只懂得应用利学习本身是不够的:关心人的本身,应当始终成为一切技术上奋斗的主要目标,关心怎样组织人的劳动和产品分配,这样一些尚未解决的重大问题,用以保证我们科学思想的成果金造福人类,而不致成为祸害。 ⑥当你们埋头于图表和方程时,千万不要忘记这一点! (摘编自爱因斯坦《给青年们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