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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下面的现代文,完成问题。
       自从有了文学史以来,散文就好像是受到了歧视。一般人谈论起文学类别来,也往往只谈诗歌、小说、戏剧这“老三样”。即使谈到散文,也令人有“敬陪末座”之感。
       这是非常不公平的,然而有其原因。
       一般讲到散文的应用,不外抒情与叙事两端。抒情接近诗歌,而叙事则邻近小说。散文于是就成了动物中的蝙蝠,亦鸟亦兽,非鸟非兽。在文学大家庭中,仿佛成了童养媳,难乎其为文矣。
       不管是抒情,还是叙事,散文的真精神在于真实。抒情要真挚动人而又不弄玄虚;叙事不容虚构而又要有文采,有神韵。可是有一些人往往是为了消遣而读书。文学作品真实与否,在所不计。即使是胡编乱侃,只要情节动人,能触动他们灵魂深处的某一个并不高明的部位,使他们能够得到一点也并不高明的快感,不用费脑筋,而又能获得他们认为的精神享受,在工作之余,在飞机上,在火车中,一卷在手,其乐融融,阅毕丢掉,四大皆空。
       散文担当不了这个差使,于是受到歧视。
       倘若把文学分为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的话,散文接近阳春白雪。真要欣赏散文,需要一定的基础,一定的艺术修养。虽然用不着焚香静坐,也要有一定的环境。车上、机上、厕上,不是适宜的环境。
       你是不是想把散文重新塞进象牙之塔,使它成为小摆设,脱离广大的群众呢?敬谨答曰:否。我只是想说,文学作品都要能给读者一点美感享受,否则文学作品就会失去它的社会意义。但是,美感享受在层次上是不尽相同的。散文给予的美感享受应该说是比较高级的美感享受,是真正的美感享受。它能提高人的精神境界,洗涤人的灵魂。像古希腊的悲剧,它能使人“净化”,但这是一种性质完全不同的净化。
       写到这里,我必须谈一谈一个对散文来说是非常重要的问题:身边琐事问题。在中国文学史上,一直到近现代,最能感动人的散文往往写的都是身边琐事。即以本书而论,入选的中国散文中有《陈情表》、《兰亭集序》、《桃花源记》、《别赋》、《三峡》、《春夜宴诸从弟桃花园序》、《祭十二郎文》、《陋室铭》、《钴姆潭西小丘记》、《醉翁亭记》、《秋声赋》、《前赤壁赋》、《黄州快哉亭记》等宋以前的散文名篇,哪一篇不是真挚动人,感人肺腑?又哪一篇写的不是身边琐事或个人的一点即兴的感触?我们只能得到这样的一个结论:只有真实地写真实的身边琐事,才能真正拨动千千万万平常人的心弦,才能净化他们的灵魂。宇宙大事,世界大事,国家大事当然能震撼人心,然而写这些东西,如果掌握不好,往往容易流于假、大、空、废“四话”。四话一出,真情必隐,又焉能期望这样的文章能感动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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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摇梦到春江(节选) 
       当年,在青海戈壁滩竟日奔波时,被辉煌如火的大沙漠灼花了眼睛的我,曾经大发奇想:假如让富春江泻到这儿,那该多么好!
       那时,我没有到过富春江,却千百次做过她的梦。郁达夫“屋住兰江梦亦香”的诗文和叶浅予墨韵淋漓的画卷,早把我对富春江的梦幻濡染得又浓又甜,那绿沉沉的甜梦中,总是悠荡着乡思绵绵的乌篷船。
       我终于圆了梦。回浙江仅两年,两次遂了与她相亲的心愿。两次都是旱路走,水路归。这行程颇使人得其佳妙。
       当你迂回山间不胜引颈张目之苦时,突然一条银练素带在前方闪闪烁烁,你兀的眼睛一亮,倍觉这碧波粼粼的一江之水鲜活可爱;待盼到日程,荡舟起桨开始真正的春江游时,这荡漾漫流的大水,更令你陶然如醉。
       我始想,富春江俏,恐怕全在江流的曲折多姿,从她与新安江、兰江的汇合处下行,越见委婉婀娜;行过淹没在水中的乌石滩,行过流急涡回的七里泷,富春江裙裾一闪,又闪出个江中之江葫芦湾。葫芦湾身形逼肖一只毛茸茸嫩生生的青葫芦,壁立湾畔的奇岩崛石,似乎触手可及,掩映在老树青藤中的村舍农居,更添无限情趣。
       我还想,富春江的娇也在于它的色泽,那江水,活脱脱是天神地母拣尽翡翠绿玉铺就的。乌篷船行在江上,望两岸,只见千嶂染翠,峰峰岭岭都浓浓淡淡地绿进去;立在船头,看江山,水底天上的云絮,一朵朵一团团,俱是深深浅浅绿出来。
       我再想,富春江的美,更在于它无与伦比的静。电站的建成,更使江水浪敛波平。它虽然还是千里涧水汇清流,但那汇合流,仿佛是在水底暗处悄悄进行的,“临流鼓钓,帆飞若驰”的光景已不复见,那或顺流或逆行的千舟百舸,亦如动画一般悠悠来去。
       奇山异水的富春江,钟灵毓秀,风物独绝,而七里泷碑文荟萃的严子陵钓鱼台,尤能偏现它扬古启今的魅力。
       我又想,人们到这儿瞻仰、凭吊,大概不在乎已成百丈悬崖的钓台当年是否真能垂钓,而是表达对严子陵不慕富贵不媚皇亲的风骨的敬崇,对今之世风清新的呼唤吧。哦,钓台不仅是一处风景点,更是历史老人垂落在江边的一只巨手……
       丰哉,富春江!乌篷摇梦梦越甜,惟愿年年得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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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错觉 
       幸福往往是痛苦的孪生兄弟。
       昔日的非洲富婆出门要戴30公斤重的铁环,用蹒跚的步态与大步流星奔波于烈日下的穷女人区别开来。那种稀里哗啦的铁环声掠过穷街陋巷时,远近的穷女人都会“啧啧”地艳羡和嫉恨:“看人家富得那份闲逸!”如今,当非洲富婆抹着猩红的厚唇,乘着“奔驰”招摇而过时,棕榈树下小憩的穷女人又会说:“啧啧,瞅人家富得猎豹也赶不上!”
       文明人很少能说出自己真实的需要是什么,幸福的形式和内容都是由富人规划的。90年代暴发户们的典型形象是坐在写字台前以“大哥大”掩耳,于是,在人潮如涌、尘土飞扬的街头,时常有人手持“大哥大”,幸福地耷拉着眼皮,以每步15厘米的步幅徘徊,接受街头行人的注目礼。
       用多数人的匮乏凸显少数人的富足,是现代广告术的公开秘密。宫廷秘传、限量生产以及豪门、帝都、王朝、超霸等标牌,无非是要渲染一种使拥有者成为人上人的意识形态;而现代家庭之必需、绅士淑女之必备的措辞,无非是为这几个奢侈品的消费网罗更多的看客。黄金宴的就餐者之所以有睥睨众生的倨傲,是因为他们有魄力在众目睽睽之下,能把别人终生也不曾拥有的财富化为粪便!
       这种幸福的错觉使文明躁动不安。
       汉末魏晋时,服食仙丹成了上流社会的时髦,因此致病、致死的有名医皇甫谧、晋朝的贾后、哀帝和北魏的道武帝等。流风所及,连买不起“五石散”的人也学着找个人多的地方躺下,做痛苦状,还念念有词:“药性发作了!”现代的穷人似乎少了这份“滚一身泥巴,博片刻虚荣”的耐心和风雅。但他敌不过广告无孔不入的诱惑,于是要泄莫名火,发无名怨。贼胆大的去做绿林中人,搅得狼烟四起;贼心毒地恨不得药死所有幸福的邻居,在同赴黄泉时扯平幸福与痛苦的落差。
       耐人寻味的是,万民钦慕帝王的富足,而帝王子女自古以来都难耐高处不胜寒的压抑。拿破仑之子在新年之际,当人们张罗着是选一座宫殿、城池还是送一支军队作为幼王的新年礼物时,他只想要一双农民穿的仅值一个苏的木屐,穿着它上街,与那些赤脚在泥污中追嬉的顽童一起玩耍。
       那是一个孩子自然而真实的需要。幼王的新年幸福只需一个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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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痕迹的研究目前正在逐渐形成一门科学。在痕迹的应用上,用来侦破案件大概是最常见的事。一个罪犯无意间在茶杯上留下指纹,他很快就成为了瓮中之鳖。间谍用显影药水书写密信,不管隐蔽多巧妙,一经特别显影就“真相大白”。最近美国人发明了一种侦破新技术——头发分析,可测出一百分之一到一亿分之一克的微量元素,头发中的十种元素,铝、钠、铁、氯……尽管微乎其微,仍会留下“影子”,这对于鉴别罪犯无疑提供了有力的证据。
  人类巧妙地利用痕迹的例子有不少。例如我们祖先留下的劳动工具,出土的石斧、石刀,其中有磨损的印迹,虽然岁月使之模糊,但通过某些“蛛丝马迹”,还可以给我们补充有关原始人的种种知识——他们双手和手指的结构特点、操作方法和技能。
  一块薄薄的石头,上面带有许多清晰的花纹,仔细一瞧,酷似张开两翼的小蝙蝠,翩翩欲飞,这就是“蝙蝠石”,学名叫“三叶虫”。通过这个“痕迹”,人们就很容易断定地层的形成年代,三叶虫也就成为划分、对比地层的重要标志了。
  月球表面平均每小时每平方公里受到三块拳头大的陨石冲击,每一次冲击都会留下痕迹——环形山。对于这一痕迹的统计和研究,可以判断出月球表面各部分的大约年龄。
  物理学是利用痕迹的广阔天地,正是痕迹第一次为人类打开感官无法涉及的世界。威尔逊创造观测微观粒子痕迹的“云室”,是科学史上最惊人最奇特的“武器”。它的原理是让带电粒子经过气体饱和的云室,形成“雾痕”,从而使人们得以利用普通气体就能看见或拍摄接近光速运动的粒子,再根据其行径的长短、浓淡、弯曲等分析出粒子的种类、质量、能量。感谢威尔逊先生,他把人类利用痕迹推向一个新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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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你把一根大头针戳进气球,要过多久气球才会爆裂呢?不需要很久,而且这个时间可以利用高速摄像来测定。不管怎样,橡胶在压力之下裂开,总是要耗费“一点儿”时间的。然而,假定你取一个分子,它只有十亿分之四英寸大,对它完成相当于把一根针戳进气球的动作,那么这个分子要隔多久才会断裂呢?这个时间要比气球爆裂短得多,然而科学家现在照样能测出来。
       一个分子是由一团原子组成的。当这些原子互相靠得足够近,由于它们外层区域的微小电子相互交叠在一起,因而使这些原子粘合在一起了。这种电子的交叠形成了一种稳定状态,倾向于保持不变。为了保持这种状态,原子必须继续保持紧密相连,这就形成了所谓的“化学键”。
       形成一个化学键的两个原子并不是保持静止不动的。在绝对零度(等于-273℃)以上的任何温度下,原子总是倾向于以随机的方式随意运动。不过,当它们被化学键绑在一起后,就不能再自由运动,但可以这么说,它们仍不断地尝试做自由运动。被化学键绑在一起的两个原子可能会做相互分离的运动,但是化学键会把它们拉回到一起来。它们会再做分离运动,但又被拉回,如此往复。因此,原子就在自己的位置上振动。
       化学键活像一个小弹簧,原子相互分离得越远,化学键施加的拉力就越强。然而,如果由于某种缘故,原子的分离运动超过了一个临界值,化学键就会紧张过度,像一根弹簧那样,出现断裂。这时,分子断裂,而原子获释。随着温度升高,原子会逐渐远离,超过化学键的束缚。如果温度升得足够高,分子肯定会断裂。同样,如果注入其他形式的能量,分子也会趋于断裂。现在的问题是一旦注入足够的能量,分子断裂开的时间有多长。研究人员发现,一个化学键从受损到断裂所需的时间是2.05×10^-17秒。光线以每秒186262英里的速度运动,这是我们宇宙中能够达到的最快速度。如果一束极快的激光脉冲打在分子上,在化学键断裂以前,这束光也只能离开四百分之一英寸。

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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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记忆中,写信是14岁那年开始的秘密。
       那个时候,我的身体与心绪正在发生微炒变化。闭塞而又贫穷的小山村让我找不到人交谈,和班上的同学、代课老师,也没有共同语言。我在寂寞中渴望与远方交流。可远方太远,我怎么也够不着,除了止不住的无边想象,唯一能接触的就是收音机里播出的“文艺听众之家”节目。
       星星与萤火虫出没的夏夜,我时常躺在屋外草地的凉席上,头枕微风,微闭双眼,闻着丝瓜藤里的花香,一直听到入梦,最后空气中只剩下收音机哗哗啦啦的电流声。第二天,受到父亲严厉责备,才知他又一次把我从地上扛回了家。在那档定期播出的文艺节目里,我听到太多来自远方的心声。我发现在遥远的地方,也有像我们这样的小山村,也有如我一般寂寞的人。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了这个世界还可以通过写信的方式,来表达一个人的快乐与忧愁。我羡慕主持人念到的那些有故事的写信者,我认真地记下了他们的通信地址。
       我迷恋上了聆听别人的故事,迫切希望主持人念到我的信,让远方更多的人听到我的心声。可写信者太多太多,每期的节目里,最终盼来的只有失望。我想一定是我的字不够好,我的故事没有别人的精彩,我的表达还没有得到主持人的认可,也难以打动听众。总之,我的水平比那些被念到的写信者差。
       有点自卑,但从未放弃自己。我下决心要写得更好,便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一次又一次在纸上诉说心中的故事。除了写给电台的节目组,我还写给那些通过电波感动我的人。他们有的是常年拖着军需物资在川藏线上奔跑的汽车兵,有的是在山沟沟里支教的小学教师,有的是小镇上输液器厂的女工,还有在监狱里服刑的年老的犯人。从铺开信笺,到酝酿情感,再到将字落入方格里。每一封信写好,我都会反复地念上几遍,模仿主持人在优美的背景音乐里念。只是我念的背景,是一盏沉默的煤油灯和屋角上硕大无朋的蜘蛛网,背景音乐则是窗前蛐蛐儿的不停叫嚷声。只要感觉哪些地方念着不舒服,我便撕了重写,然后检查自己的表达是否妥当,猜想对方读了我的信是怎样一种心情。
       我对写信的认真,远远超过老师在课堂上布置的作文。因为我知道,当信投进邮筒的那一刻,我就把心交给了远方,生怕读信者嫌弃我不够水平,没有文采,甚至认为我表达心绪太幼稚而拒绝给我回信。
       我就在这样的表达与发现中开始了作文,我就在这样的等待与徘徊中靠近了写作。每当收到一封回信,我就觉得是自己写作的成功,是自己的信打动了别人。越来越多的回信让我更加自信。
       直到有一天,我的信在电台里播出,从此,我的世界再也没有平静过。当主持人口中念出“接下来,我们欣赏四川省自贡市荣县金台乡虎榜村十二组凌仕江寄来的信,标题叫《乡村男孩》……”当背景音乐响起,主持人圆润而磁性的声音开始念出我的心声。我捧着咚咚乱跳的心儿,一个人跑进屋里,把自己偷偷藏起来。我怎么也控制不住眼泪掉下来。
       山村里喜欢听广播节目的人,都听到了自己耳熟能详的生活与地名,他们纷纷跑来,大声地问父亲,是你家小路写的吗?刚才你听见了吗?真的是他写的吗?太不简单了!父亲懒得看他们一眼,只顾干自己的活,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接着,来自五湖四海的信件,朝我铺天盖地卷来。他们告诉我,被我的信感动了。收信与回信,成了我乐此不疲的“作业”。
       每当听见邮递员在山坡上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就会突然感觉自己再也不寂寞了……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等待倾听我的故事。
历经文字伴随的岁月长旅之后,蓦然回首,才发现就是最初的写信时光为我的写作注入了丰富的情感血液,助长了“文学马拉松”的恒久力量,培育了写作前期的微量元素。我的写作品从写信开始的。这看似黑白电影里的一节生活小插曲,却揭示了一个朴素的真理:写作,从内心的需要出发,你总可以找到共鸣!

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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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外行走,常有绿树掩映的村庄撞进眼帘。树木和村庄相融相映,让人捉摸不透到底谁主谁次。其实,是村庄在树木里还是树木在村庄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丛丛翠色诱人地环统着村庄、村庄也在树木里更显妩媚的时候,让人内心不由自主生出一份宁静与祥和。由此,我固执地认为,树木应该就是村庄的灵魂。只有树木,才能让村庄青春永在。
       面对这些村庄,心中莫名地翻腾着一种对家乡怪怪的思绪,细细想来,这要归结于那些矗立在眼前同时也植根于内心的树木。很多年前,和邻乡一位当过支书的老人说起我的家乡,“一个村庄里连棵树都没有,那地方有什么好啊!”他的这句话叫我的心急跳了一下,也急痛了一下。后来我自己回到家乡,看着满目荒凉然而又魂牵梦萦的土色故乡,也只能任由五味交替腌渍灵魂。
       曾经的家乡的树木,就这样又一次走进了记忆走进了心灵。我想,一棵树立起来高不盈数丈,倒下去也高不过数尺。然而,就是在这尺与丈之间,却又仿佛有一种痛楚与依恋胶着在一起,让人难以释怀。现在的家乡,几乎看不到树木,一个个村庄赤裸裸地矗立在黄土地上刺目刺心,灰蒙蒙地缺少生机和灵性,肆无忌惮地弥漫着一种悲哀的情绪。
       家乡以前也曾有一片几百亩大的树园,绿在村庄的东南角。园子里长满了杏树、桃树、柳树、榆树、沙杂树,由玩伴儿牛牛的爷爷看护。每天放学,我和牛牛都要先到树园里铲草、玩耍然后才会回家。春天的榆钱,夏天的酸杏,秋天的毛桃和沙枣,可以说是我们童年最奢侈的果品。而离村庄不远的看头山则是公社的林地,山上同样也长满了榆树、沙枣和毛桃树。每年的春天,淡淡的花香都会弥漫在周围的一片村庄之中,让人不由得想把这清香的空气永远留存。
       现在这些树木呢?我问过很多家乡人,得到的结果却让我唏嘘不已。包产到户后,树园也分片到户了。满园的树木便陆陆续续遭到砍伐,能用的被搭了棚圈,不能用的成了烧柴;树园的旧址现在早已经住满了人家。曾有一段时间,政府为了减少开支,裁减了护林员,将防风林划片承包给了个人,又引发了新一轮的砍伐。村庄里的树木也因庄院的改建而了无踪影,以至于在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中,家乡都很难看到树的身影了。
       前不久和童年伙伴聚在一起,说起童年趣事,说起看头山、树园,也谈到家乡的现状,这才陆续知道,山上坡地因退耕还林种植了柠条,今年的雨水好,山上又能看到绿色了。只是因为干早,树木的成活率不高。大家都说,恢复绿色家园的难度很大,但应该庆幸的是,毕竟已经迈出可贵的一步。
       一棵树站起不盈数丈,躺倒也不过数尺,尺与丈之间就是丈量灵魂的尺度。一片站立的树是一个地方灵魂的美丽展示,一片躺倒的树则是这个地方灵魂在集结死亡。家乡将何去何从?
       我当然忍不住要想,让家乡成为绿树里的村庄,也应该是经历了颇多变故的家乡父老的愿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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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 
李汉荣 
       一转身,那个动人的身影就不见了,在人海里,想再次打捞到她,再次与她相遇,哪怕匆匆一瞬,都是不可能了,不可能了。
       在都市,在广场,在车站,在机场,在大街,在超市,在乡野,在人流聚散的地方,我经常有这种感受:转身,就是永别。
       在旅途上,这“转身”的频率更大,体验更多。一转身,那个清丽的少女不见了,她失踪于汹涌的街市人潮:一转身,那个少妇不见了,她那么端庄,贤淑写满了她的表情,然而,一转身,呼啸的列车载走了她;一转身,那个老者不见了,这是我极少见到的“经典老者”,满头银发,一身素净,眉宇间透出气定神闲的沉静和慈祥,一转身,他不见了,车门关闭,车轮转动,速度,不知把他带往何方,我甚至没有看见他的背影。
       那一次我在北京火车站等车,在拥挤的人流里,我不小心踩了右面一个年轻人,我正准备道歉或接受责备,却看见转过来的一张文雅谦和的脸,他说“对不起你,我挡着你了”,我竟然被感动,只顾欣赏这张善的、有教养的脸,只顾欣赏这江南的表情,水的表情,却忘了对他说声谢谢,把最诚挚的心情告诉他。当我忽然记起,正要张口表达,人潮猛然涌了过来,一转身,我已找不到他,只看见攒动的人头,波动的各色衣服……
       还记得那年春天,我一人在秦岭深处行走,山路两旁开满野花:灯芯花、野草莓花、苜蓿花、蒲公英花……路旁的小河,清澈如镜,温柔如绸,淙淙的水声像母亲轻唤谁的乳名。四周的群山,一律被松树、柏树、桦树和茂密灌木覆盖。闻着花香,听着水声,看着山色,我恍然已走进古代,入了那“拈花微笑”的仙境。正在此时,迎面走来一位小女孩,她头上插了几朵野花,手里拿着一束菖蒲,好看的脸上满是羞涩,浑身洋溢着纯真的自然气息。但我不便过分地注意她,我怕她受到惊吓。于是我停下来,为她让路,然后静静地看她远去,欣赏着她的背影,却记不清她的眼睛和脸究竟是什么样子,匆匆的一瞥里只得到“好看”的朦胧感觉。也许,或者是一定的,我这一生只有这一次和她相遇了,只有这一次,在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我突然感到十分失落和惆怅。怎么办呢?我想多看她一眼,看仔细些。我想在记忆里逼真地收藏一个像野花一样纯真的秦岭女孩。这也许是她一生里最生动的瞬间,我记起了泰戈尔的诗句:“你不知道你是多么美丽,你像花一样盲目。”我情不自禁地转过身来,沿着小女孩走的方向走着,走到山路转弯的地方,出现了个三岔路口。我已经无法知道小女孩走进了哪一条路径。就那么一转身,她消失在命运的路径,也许就是我此生永远都不能踏上的路径……
       冬天,已经很冷了,西伯利亚寒流远道而来,遭遇袭击的当然是穷人,最可怜的是乞丐。乞丐不多,但不多的乞丐也常常有力地触动和唤醒我们冬眠的良心。在南大街路口,我看见一位衣服褴褛的中年乞丐。我急忙赶回家,拿上我去年穿过的那件防寒服找他。可是来到南大街,已不见了他,于是我在东大街找他,又在北大街找他,都没有找到。最后我来到丁字街,还是没有找到他,却遇到了一个老年乞丐,一转身,苦难交换了方向,交换了背影。于是我把防寒服披在了这位贫苦老人的身上,希望他下降的体温能稍稍回升,希望降温的人性能稍稍回升。我由此想到徘徊在文明大街上的那些孤苦的身影,一转身,他们到哪里去了?而文明,你能否追上去,轻轻拉起那褴褛的衣襟,或者握着那空空的手,仔细看看他们的眼睛?他们到哪里去了,一转身?
       一转身,车窗外的河流已经不知去向;一转身,门前的那只鸟不见踪影;一转身,天上的那座虹桥已经悄然消失;一转身,水里的鱼已经没入深渊;一转身,父亲已经走远,新垒的坟上,墓草青青……
       旭日一转身变成落日,青丝一转身变成白发,爱情一转身变成婚姻,诗一转身变成散文,羊群一转身变成毛衣……等一等,等一等,能否再转回来?

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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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没有人喊他们吹鼓佬。我就自作主张把他们称为吹鼓手。吹鼓手也是手艺人,位于九佬十八匠的九佬之末,这是书面上的事,村人并不太理会,他们在乎的是在生活面前卖不卖力。无疑,吹鼓手从来不偷懒。从乐器跑出来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展示着他们的筋道。滥竽充数,那又是书上的故事。他们一共也只有五个人,谁充谁的数啊。
       打我有记忆起,他们一直是这么一个组合,锣、鼓、唢呐、镲……一人负责一样乐器,像农民种萝卜,一个萝卜一个坑。我有时怀疑,他们像一只巨手,把村庄举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举起来,为村民的情绪寻找适当的位置。他们正值壮年,乐声特别结实,往上是抛,朝下是掼,向前是推。
       他们人前是农民,人后还是农民,手中的乐需没有改变他们的身份,村人对他们的称谓同样也没有影响到他们的生活。他们精心分配着身上的力气,知道棉花地里花多少力气,黄豆地里使多少劲,锣师傅、鼓师傅、镲师傅的称谓上花多大的力,这一本账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伺候稼禾,才是他们真正的特长。开春点豆种瓜,入夏施肥除虫,什么节气干什么活,心里根本不用盘算。给村人当吹鼓手只是生计的一小部分,就像一块田的边角料上种了几棵菜秧。
       他们跟泥土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踩下的脚印比他们吹出的音符还多。他们的脚印只有大地记得住,可大地的回忆只躺在纸上。他们永远挤不进村庄外的记忆里。他们的乐器与农具并排挂在墙上,似乎提醒乐器也属于大地。他们用藏垢纳污的手指按下一个个乐孔,敲响一声声鼓,穿针引线似的推送出一个个音符。他们像收割庄稼一样,把一个个音符撂倒,捧起,打结。他们把自己也当成最后一茬作物
       敲锣的是他们的队长,走在最前面,锵锵锵,锵锵锵,似乎给后面的音符指路。鼓声往这边奔,唢呐朝那边跑,还有镲,顺着鼓声追。平时寂寞惯了的村庄突然变得拥挤,多出来了许多东西,谁也清点不过来。大家对村庄失去的东西并不在意,何况每天都有东西在丢失,包括记忆、往事。而对于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东西,大家很警惕,也很敏感:谁家有事?
       有女出嫁,请他们过来吹。他们铿铿锵锵,敲出红轿子;他们哩哩啰啰,掀起了轿帘子;他们呜呜啊啊,抬起了新娘子。他们锣鼓喧天,他们吹吹打打,把出嫁的女儿吹得哭哭啼啼。
       家里有人出殡,也请他们吹一吹。他们给唢呐、锣、鼓系上一条白布儿,用乐声领着孝子孝女。他们吹得呜呜咽咽,一会儿急,一会儿缓,不住地把人引入悲伤。尤其是那唢呐,如泣如诉,似乎那是死者对生者的留恋。乐声飘荡,那是一个个标点符号,伤心处是感叹号,追忆时是省略号,引起亲人痛哭时是顿号,到了墓地时紧紧凑凑的便是句号。
       吹鼓手是乡间的乐师,他们用自己的技艺赚着一份微薄的生计。与其他手艺者相比,他们的地位有些许卑微,替人助助兴而已。所以,很多人虽然喜欢听吹鼓手的乐曲,但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去学那玩意儿。慢慢地,吹鼓手们的乐声越来越老了,曲儿,腔儿,松松垮垮,他们再也吹不出能满村飘的音符。

(节选自干亚群《他们给村庄打个结》)

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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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5年8月,当“亚洲通信卫星2号”升空不久,突然发生爆炸,而这场灾难的元凶是由太阳活动引发的高空切变风,这是由空间天气突变而引发的灾难。
       空间环境中,有时呈现这种情景——太阳上的太阳风、磁层、电离层和热层可影响空间和地面技术系统的运行和可靠性以及危及人类健康和生命的状态。科学研究表明,太阳是一个能量输出不断变化的天体,正是这些变化,才引起了高层大气和电离层状态的强烈扰动。同时,太阳有时能把百万吨带电物质,以每秒近千公里的高速度抛向地球,即发生太阳风暴,引起地球空间环境发生急剧变化。如地球磁层被压缩,绕地球赤道的高空环电流大大增加,电离层无线电通讯的临界频率会突然改变,高能带电离子流可增加3~5个量级等等。如有时太阳耀斑爆发,能量相当于全球50亿人每人引爆100万吨TNT。这些给人类活动造成灾害的突发性空间环境变化称为灾害性空间天气。
       灾害性空间天气造成的危害是多方面的,可导致卫星失控或坠落,通讯中断,导航定位不准,输电网等技术系统受到损害等灾害性事件发生。也可能引起人类心血管疾病死亡率增高,皮肤癌患者增加。据统计,仅在航天领域,卫星故障中的大约40%与灾害性空间天气有关。
       为了研究和预报空间天气灾变规律,避免或减轻灾害性空间天气可能给人类活动带来的灾害和损失,一门把空间天气的监测、研究、模式、预报、效应、信息传输与处理以及对人类活动的影响加以综合与集成的新学科应运而生。随着我国国民经济、国防建设和科学技术的高度发展,应用卫星、载人火箭、空间站以及地面技术系统的安全运行与剧烈变化的空间环境关系越来越密切,空间天气学就越发显得重要。我们相信,明天的空间天气预报也会像今天常规天气预报那样,为我国的建设和科学发展做出应有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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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错觉 
       幸福往往是痛苦的孪生兄弟。
       昔日的非洲富婆出门要戴30公斤重的铁环,用蹒跚的步态与大步流星奔波于烈日下的穷女人区别开来。那种稀里哗啦的铁环声掠过穷街陋巷时,远近的穷女人都会“啧啧”地艳羡和嫉恨:“看人家富得那份闲逸!”如今,当非洲富婆抹着猩红的厚唇,乘着“奔驰”招摇而过时,棕榈树下小憩的穷女人又会说:“啧啧,瞅人家富得猎豹也赶不上!”
       文明人很少能说出自己真实的需要是什么,幸福的形式和内容都是由富人规划的。90年代暴发户们的典型形象是坐在写字台前以“大哥大”掩耳,于是,在人潮如涌、尘土飞扬的街头,时常有人手持“大哥大”,幸福地耷拉着眼皮,以每步15厘米的步幅徘徊,接受街头行人的注目礼。
       用多数人的匮乏凸显少数人的富足,是现代广告术的公开秘密。宫廷秘传、限量生产以及豪门、帝都、王朝、超霸等标牌,无非是要渲染一种使拥有者成为人上人的意识形态;而现代家庭之必需、绅士淑女之必备的措辞,无非是为这几个奢侈品的消费网罗更多的看客。黄金宴的就餐者之所以有睥睨众生的倨傲,是因为他们有魄力在众目睽睽之下,能把别人终生也不曾拥有的财富化为粪便!
       这种幸福的错觉使文明躁动不安。
       汉末魏晋时,服食仙丹成了上流社会的时髦,因此致病、致死的有名医皇甫谧、晋朝的贾后、哀帝和北魏的道武帝等。流风所及,连买不起“五石散”的人也学着找个人多的地方躺下,做痛苦状,还念念有词:“药性发作了!”现代的穷人似乎少了这份“滚一身泥巴,博片刻虚荣”的耐心和风雅。但他敌不过广告无孔不入的诱惑,于是要泄莫名火,发无名怨。贼胆大的去做绿林中人,搅得狼烟四起;贼心毒地恨不得药死所有幸福的邻居,在同赴黄泉时扯平幸福与痛苦的落差。
       耐人寻味的是,万民钦慕帝王的富足,而帝王子女自古以来都难耐高处不胜寒的压抑。拿破仑之子在新年之际,当人们张罗着是选一座宫殿、城池还是送一支军队作为幼王的新年礼物时,他只想要一双农民穿的仅值一个苏的木屐,穿着它上街,与那些赤脚在泥污中追嬉的顽童一起玩耍。
       那是一个孩子自然而真实的需要。幼王的新年幸福只需一个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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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使用玻璃已有4500多年的历史了,而且早在公元100年前就用它吹制瓶子和其他器皿。如今,玻璃的功能和用途越来越多,新的“家族”也在不断扩大。
       玻璃是一种非结晶、无机透明的物质。常规的玻璃一般用天然氧化物如钠或硼硅酸盐制作。它具有坚硬,耐化学侵蚀、有强度、能导光和透视性强等特点。更有发展前途的是它还能同不同的元素相熔合,在处理过程中改变化学结构,从而产生新的功能和特性。为了扩大玻璃的应用范围和功能,近年来,研究者们一直在努力开发利用玻璃的这种特性,采用非常规技术来加工成新型玻璃,使其具备金属、塑料和陶瓷都没有的功能。其中有一个令人振奋的开发成果就是结晶玻璃。这项发明打破了玻璃是非结晶结构的传统定义。
       结晶玻璃的最大应用在于制作人造骨。日本电气硝子株式会社新开发研制出的一种名为CERABONEA—W的人造骨,就是采用这种材料。常规的人造骨头是用金属、陶瓷,或者一种非常类似天然骨头的材料磷灰石(钙磷酸盐)制成。可惜这些材料都不够理想。金属和陶瓷产品有强度,但与天然骨头不能较好地嫁植。磷灰石嫁植效果好,但强度不够。结晶玻璃解决了这些难题。这种材料由30%的玻璃和70%含有磷灰石及硅灰石(钙硅酸盐)的水晶所组成。植入人体后,它所渗出的钙与磷酸能促进新的骨组织在真骨与人造骨之间生长。同时硅灰石晶体发挥了比真的骨头还结实的强度作用。目前日本厂家已将这种产品投放市场,并开始了新的开发和医疗试验,以使这种材料用于加固脊椎骨或替代失去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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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萝瀑布 
宗 璞 
  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从未见过开得这样盛的藤萝。只见一片辉煌的淡紫色,像一条瀑布,从空中垂下,不见其发端,也不见其终极,只是深深浅浅的紫,仿佛在流动,在欢笑,在不停地生长。紫色的大条幅上,泛着点点银光,就像迸溅的水花。仔细看时,才知那是每一朵紫花中的最浅淡的部分,在和阳光互相挑逗。
  这里春红已谢,没有赏花的人群,也没有蜂围蝶阵。有的就是这一树闪光的、盛开的藤萝。花朵儿一串挨着一串,一朵挨着一朵,彼此推着挤着,好不快活热闹。
  “我在开花!”她们在笑。
  “我在开花!”她们嚷嚷。
  每一穗花都是上面的盛开,下面的待放。颜色便上浅下深,好像紫色沉淀下来了,沉淀在最嫩最小的花苞里。每一朵盛开的花像是一个张开了的小小的帆,帆下带着尖底的舱。船舱鼓鼓的,又像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就要绽开似的。那里装的是什么仙露琼浆?我凑上去,想摘一朵。
  但是我没有摘。我没有摘花的习惯。我只是伫立凝望,觉得这一条紫藤萝瀑布不只在我眼前,也在我心上缓缓流过。流着流着,它带走了这些时一直压在我心上的焦虑和悲痛。那是关于生死谜、手足情的。我浸在这繁密的花朵的光辉中,别的一切暂时都不存在。有的只是精神的宁静和生的喜悦。
  这里除了光彩,还有淡淡的芳香,香气似乎也是浅紫色的,梦幻一般的轻轻地笼罩着我。忽然记起十多年前,家门外也曾有过一大株紫藤萝,它依傍一株枯槐爬得很高,但花朵从来都稀落,东一穗西一串零落地挂在树梢,好像在察言观色,试探什么。后来索性连那稀落的花串也没有了。园中别的紫藤花架也都拆掉,改种了果树,那时的说法是,花和生活腐化有什么必然关系。我曾遗憾地想:这里再看不到藤萝花了。
  过了这么多年,藤萝又开花了,而且开得这样盛,这样密,紫色的瀑布遮了粗壮的盘虬卧龙般的枝干,不断地流着,流着,流向人的心底。
  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是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境的。我抚摸了一下那小小的紫色的花舱,那里装满了生命的佳酿,它张满了帆,在这闪光的花的河流上航行。它是成花中的一朵。也正是由每一个一朵,组成了万花灿烂的流动的瀑布。
  在这浅紫色的光辉和浅紫色的芳香中,我不觉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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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艺是有深度的。这种深度就是通过特定的艺术形象体现出来的精神意蕴。历史上真正的文艺作品,都灌注了深挚的意蕴,透发出浓郁的情感力量与理性深度。这种融合了情怀与精神的深度,在中国古典文艺的境界范畴中得到了很好的表述。宗白华先生在论及中国古典意境时曾经说过:“中国艺术意境的创成,既须得屈原的缠绵悱恻,又须得庄子的超旷空灵。”阐明了艺术意境的创造与深度追求的关系。
  不仅是中国文艺,人类任何文艺都是指向深度的。文艺作为人类审美活动的集中表现,从主体角度来说,是人类求真与向善本心的凝聚;它从现象上来看,是超越一般功利性的;因此,文艺最高的境界不是指向浅俗的感官愉悦,而是趋于深层的人生感悟与理想境致。清末学者王国维尝云,词以境界为最高,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这里所说的境界也就是诗词中的意蕴与创境,毫无疑问,它是一种深度追求。从文化人类学的本质来说,文艺与审美乃是人类超越自身,争取人性解放的创造活动,它强烈地表达出人类在异化世界中对于自身本质的完善,对于特定时代自身困境的思索与解脱。这种人生思考与追求凝成了文艺的深度境界,是文艺作品的灵魂所在,也是古今中外一切优秀作品传承的依据。
  从文艺的接受角度来说,深度是作品的激活之点。列夫·托尔斯泰在其《艺术论》中强调,艺术是作者心灵与情感的表现,要想感动别人必先感动自己,如果连自己都感动不了,那就无法感动别人。托尔斯泰作品中的人道主义与以情动人的力量,正是贯注着这种深度。我们可以说,作品的深度是作者人格精神所铸就,正是这种深度人格,凝缩了作者的人生感受,使得作者的心灵得以与接受者对话、交流,产生互动的效应,将作品的魅力化为感染人的力量,构成文艺作品的真善美价值。这样的话,文艺就不仅是个人的行为,而具有了与人类同悲欢共命运的境界。文艺从形式上来说,是个人的创作,但是作为一种精神的创造活动,其社会意义的广泛性却是不争的事实。
       文艺作品的深度表现了特定时代人们的理想追求与审美升华。诚如鲁迅先生所言,中国文艺有喜欢“瞒与骗”的恶劣传统,在清末民初文坛,产生了大量的侠义小说与风月小说,侵蚀着国民的精神。这种浅俗无聊自欺欺人的玩意儿,如今又在文艺领域,借助电子传媒,编织着虚幻的生活情境,迷幻着涉世不深的男女,使他(她)们沉溺于风花雪月与剑侠鬼怪一类镜像之中。否定深度,厌弃深度,成为当前文艺的时尚,这实际上是古老国民喜欢“瞒与骗”恶劣心态的沉渣泛起。当前正是需要文艺家扬起思想的风帆,向着深度跋涉的时候,我们的文艺却过早地躲进自欺欺人的幻境中,用阿Q式的自慰来糊弄时代。已经到了不得不对其发出抗争的时候了——因为我们毕竟是一个有着追求文艺深度,创造灿烂人文精神传统的民族,是一个产生了屈原、陶渊明、杜甫、关汉卿、曹雪芹和鲁迅等一流文艺家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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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村庄上路 
卢年初 
       我那时以为这一生大概只能做一件事儿:离开村庄。
       我并非在村庄里过得不愉快,那里的水土很适合我,只不过村里人都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把离开村庄当作出息,我只能有出息点。我选择一个夏天离开,那是一个炎热的晌午,人们都在打瞌睡,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不要让他们以为我有什么留恋,以为我带走了村庄的什么东西,我走得要有出息,能留给他们的全都留给他们。
       后来我发现我是自欺欺人,路上累了歇脚的时候,把行囊打开,里面装的是一整个村庄。我很羞愧,我曾想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把它们抖掉,但人生这段漫长的路上,想要的东西还未得到时,想丢的东西你也还无法舍弃。在县城读书,我不能舍弃我的贫穷。在寄宿的同学里,我的伙食比许多人都要差,一般我只买个小菜,另外吃自己带的家乡菜:咸鱼、坛坛菜、炸辣椒。这几道菜都是干的,耐放,很拌饭。肚子饿了,就用炒米茶充饥,炒米茶是母亲亲手做的,先炒米,炒黄豆、芝麻,炒熟后,用石磨磨成粉,只要用开水一冲,加点红糖,很香。在我陶醉于母亲说的营养时,喝着麦乳精的同学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在省城读书,我以为离村庄越来越远了,我又无法摆脱家乡话的困扰,我既说不好普通话,也说不好省城的方言,说普通话边音和鼻音、卷舌音和非卷舌音分不清;说省城话,走在大街小港,别人一听,都嗤之以鼻,我为企图抬高自己装腔作势而难受。在机关里办公,我据脱不了家乡老土的做派。我常常怀疑同事是不是私下里议论我是个乡巴佬。老乡来后,我打肿脸充胖子招待他们,我怕他们说我小气,说我忘恩负义,我瞧不惯他们的心眼儿,同时看到他们就像看到自己,我以此忧戚:难道真的抛不开村庄了吗?
       我在尽力掩藏村庄时,村庄却如影子一样照看我,照看着许多像我一样从村庄出来的人。我毕业后被安排到这座城市,得感谢利叔,利叔是我同村人,出来许多年了,混出了一点名堂,他常常为帮不了村庄而揪心,给我办事他找到了寄托,他说他不是在帮我,只是给村庄办了点事。在城里我单身了许久,和乡下女子相处惯了,和城里的姑娘总有点格格不入,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叫莲的女子,她的一切都具有村庄的风韵,她不在乎我的家底,却看上了农家孩子的勤劳和朴实,接受她的爱情,我知道又接受了村庄的一笔恩惠。后来我的继父、母亲跟着我进了城,开了一家土菜馆,弥补我的家用,曾经叫我害羞的家乡菜,全都端在大桌上。家乡莱全都来自家乡的风水,别有一番滋味,父亲喜上眉梢地来回奔忙,有时难以应急,母亲也还会拿假土鸡充斥,算账时偷偷打点折。借助土菜馆,我发了点小财,我真的离不开村庄了。我开始懂得,我们这些出门在外的人,永远都是村庄的骄傲,也永远都是村庄的累赘;我们把她的善良播撤,也把她的丑陋翻新。
       不知何时起,我开始把村庄像糖一样含在嘴里,稍不留神,香甜就脱口而出。我走到哪里,村庄都扑面而来。村庄的竹器、村庄的粮食、村庄的花卉,全都进了城,我感到这一切似乎都是跟着我进城的,这种感觉很亲切,很暖和,也很自得。我们这些从村庄出来的人,常常在一起聚会,在街道、在集市、在公园旁若无人地侃起村庄,就好像在村庄的某个田亩说话,高昂铿锵。当我们贫穷,老把村庄当作羞涩;当我们富有,又拿村庄来调味,我们永远把村庄当作铺垫,当作背景。
       总感觉对村庄有所亏欠,总是不想爽爽快快承认,终于有一天,我的灵魂在不断的拷问中,把名利修炼成淡、成轻,这时,我的村庄才真实地突现出来。走吧,回吧,从村庄出来的人,常常有愿望回一趟村庄,回一趟家,干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干。村庄最初不认识我们,但等我们一开口,就知道我们是谁了,在这块土地上,我们毕竟赤身裸体地摸爬过,村庄还残留着我们的呼吸。其实正是我们想缩短我们与村庄的距离时,村庄似乎在一点点远去,村庄的风物,村人的思维,常让我们寡言少语。我们走近亲近,又走进了陌生。我们对村庄难以有什么回报,在那里久久徘徊,似乎还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是因为过去我们带走太多,所以总认为取之不尽,我们走的时候,不是带走一把铁锹,一把斧子,那些东西对我们没有用,我们带走的是别的东西,尽管两手空空,带的东西已经很多了,这似乎只有我更知道,而我只有独自在夜晚书写文字时才真正知道。
       而我那时疏忽了的是,我的文字又把村庄打扰了,我这后半生还有一个最大的愿望要实现,那就是什么时候,要让村庄打一个盹儿,我要带着她去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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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字究竟起源于何时呢?我认为,这可以以西安半坡村遗址距今的年代为指标。半坡村遗址的年代,距今有6000年左右。我认为这也就是汉字发展的历史。
       半坡遗址是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的典型,以红质黑纹的彩陶为其特征。其后的龙山文化,则以薄质坚硬的黑陶为其特征。值得注意的是:半坡彩陶上每每有一些类似文字的简单刻画,和器物上的花纹判然不同。黑陶上也有这种刻画,但为数不多。刻画的意义至今虽尚未阐明,但无疑是具有文字性质的符号,如花押或者族徽之类。我国后来的器物上,无论是陶器、铜器或者其他成品,有“物勒工名”的传统。特别是殷代的青铜器上有一些表示族徽的刻画文字,和这些符号极相类似。由后以例前,也就如由黄河下游以溯源于星宿海,彩陶上的那些刻画记号,可以肯定地说就是中国文字的起源,或者中国原始文字的孑遗。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彩陶上的花纹。结构虽然简单,而笔触颇为精巧,具有吸引人的魅力。其中有些绘画,如人形、人面形、人着长衫形、鱼形、兽形、鸟形、草木形、轮形(或以为太阳)等,画得颇为得心应手,看来显然在使用着柔软性的笔了。有人以为这些绘画是当时的象形文字,其说不可靠,当时是应该有象形文字的,但这些图形,就其部位而言,确是花纹,而不是文字。
       在陶器上既有类似文字的刻画,又有使用着颜料和柔软性的笔所绘画的花纹,不可能否认在别的质地上,如竹木之类,已经在用笔来书写初步的文字。只是这种质地是容易毁灭的,在今天很难有实物保留下来。如果在某种情况下,幸运地还有万一的保留,那就有待于考古工作的进一步发掘和幸运的发现了。
       总之,在我看来,彩陶和黑陶上的刻画符号应该就是汉字的原始阶段。创造它们的是劳动人民,形式是草率急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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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识字糊涂始 
鲁迅 
       中国的成语只有“人生识字忧患始”,这一句是我翻造的。
       孩子们常常给我好教训,其一是学话。他们学话的时候,没有教师,没有语法教科书,没有字典,只是不断地听取、记住、分析、比较,终于懂得每个词的意义,到得两三岁,普通的简单的话就大概能够懂,而且能够说了,也不大有错误。小孩子往往喜欢听人谈天,更喜欢陪客,那大目的,固然在于一同吃点心,但也为了爱热闹,尤其是在研究别人的言语。
       我们先前的学古文也用同样的方法,教师并不讲解,只要你死读,自己去记住、分析、比较去。弄得好,是终于能够有些懂,并且竟也可以写出几句来的,然而到底弄不通的也多得很。自以为通,别人也以为通了,但一看底细,还是并不怎么通,连明人小品都点不断的,又何尝少有?人们学话,学不会的是几乎没有的,一到学文,就不同了,学会的恐怕不过极少数,就是所谓学会了的人们之中,请恕我坦白地再来重复地说一句罢,大约仍然糊糊涂涂的还是很不少。这自然是古文作怪。因为我们虽然拼命地读古文,但时间究竟是有限的,不像说话,整天的可以听见;而且所读的书,从周朝人的文章,一直读到明朝人的文章,非常驳杂,脑子给古今各种马队践踏了一通之后,弄得乱七八糟,但蹄迹当然是有些存留的,这就是所谓“有所得”。这一种“有所得”当然不会清清楚楚,大概是似懂非懂的居多,所以自以为通文了,其实却没有通,自以为识字了,其实也没有识。自己本是糊涂的,写起文章来自然也糊涂,读者看起文章来,自然也不会倒明白。因此我想,这“糊涂”的来源,是在识字和读书。
       例如我自己,是常常会用些书本子上的词汇的。虽然并非什么冷僻字,或者连读者也并不觉得是冷僻字。然而假如有一位精细的读者,请了我去,交给我一枝铅笔和一张纸,说道,“您老的文章里,说过这山是‘峻增’的,那山是‘巉岩”的,那究竟是怎么一副样子呀?您不会画画儿也不要紧,就勾出一点轮廓来给我看看罢。请,请,请……”这时我就会腋下出汗,恨无地洞可钻
       说是白话文应该“明白如话”,已经要算唱厌了的老调了,但其实,现在的许多白话文却连“明白如话”也没有做到。倘要明白,我以为第一是在作者先把似识非识的字放弃,从活人的嘴上,采取有生命的词汇,搬到纸上来;也就是学学孩子,只说些自己的确能懂的话。至于旧语的复活,方言的普遍化,那自然也是必要的,但一须选择,二须有字典以确定所含的意义。

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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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龟蒙《冶家子言》中说:“吾祖始铸田器,岁东作必大售。”意思是他的祖辈是做农具的,每年春耕开始的时候,农具销量很大。有意思的是,文中的“东作”释为“春耕生产”。其实,不仅仅“东作”是“春耕”,在中国人的心目中, “东”这个方位词总是与 “春”这个季节词联系在一起的。比如,在中国古代诗词中,“春风”就总是被说成是“东风”,像“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还有“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更有“东风随春归,发我枝上花”等,简直就是东风的解释了。
       为什么在中国“东”这个方位词总是可以替换“春”这个季节词?这是中国的季风气候使然。简单地说,春夏来临,太阳很快地把热容量小的大陆晒热,陆地上的空气受热膨胀变轻而上升,气压变低;海洋由于热容量大,升温较慢,与同一时段的大陆比,海洋上气压相对高,因此海洋上的空气向大陆流动。秋冬以后,这个过程正好相反。所谓季风就是指这样一年中方向有规律转变的海洋与陆地之间的大范围的空气流动。中国的东面是浩瀚的太平洋,西面是亚洲内陆。春天,有季风从东面或东南而来,因此,东风也就可以包含春风的意思。

       但是仅仅这样说,还忽略了一个问题。因为东西南北这些地理方位词,都关涉到叙述者的位置。对有的人而言是东,但对另外的人来说却是西,南北亦然。对中国东部,尤其是中原地区而言,春天的风是从东面或东南面的大海吹来的,但是对于中国其他地区而言,季风或从西南的印度洋吹来,或从西北的北冰洋和大西洋吹来,因此春风就不应该是东风。另外,东南季风势力也有限,只能吹到大兴安岭一阴山一贺兰山一巴颜喀拉山一冈底斯山一线,此线以西,春风也都与东无关。东南季风吹到的内陆最深处,正是中国的农牧分界线。由此可见,中国人把春风叫东风是中原人的视角占有了主导话语权。就文化而言,中原地区农耕民族的文化是中国的主流文化,因此中原地区的视角就成了全中国的视角,并影响到中国人称春风为东风。在语言中,凡是涉及地理方位的词,都有一个话语权的问题,以谁的视角叙述,谁的视角方位词流行,就看谁的影响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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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的沈从文
黄永玉
       从一九四六年起,我同表叔沈从文开始通信,积累到文化大革命前,大约有了一两百封。可惜在“文革”时,全给弄得没有了。解放后,他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第一次为他出的作品选的序言里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和我的读者都行将老去。”那是在五十年代中期,现在九十年代了。这句伤感的预言并没有应验,他没有想到,他的作品和他的读者都红光满面,长生不老。
       他的一生,是不停地“完成”的一生。他自己也说过:“我从来没想过‘突破’,我只是‘完成’。”如果想要在他头上加一个非常的形容词的话,他是非常非常的“平常”。他的人格、生活、情感、欲望、工作和与人相处的方式,都在平常的状态运行。老子说“上善若水”,他就像水那么平常,永远向下,向人民流动,滋养生灵,长年累月生发出水磨石穿的力量。 

       因为平常,在困苦生活中才能结出从容的丰项果实。
       好些年前,日本政府部门派了三个专家来找我,说是要向我请教。日本某张钞票上古代皇太子的画像,因为在服式制度上出现了疑点,所以怀疑那位皇太子不是真的皇太子。若果这样,那张钞票就可能要废止了。这是个大事情,问起我,我没有这个知识。我说幸好有位研究这方面的大专家长辈,我们可以去请教他。

       在他的客厅里客人请他欣赏带来的图片。
       他仔细地翻了又翻,然后说,“……既然这位太子在长安住过很久,人又年轻,那一定是很开心的了。青年人嘛!长安是很繁荣的,那么买点外国服饰穿戴穿戴,在迎合新潮中得到快乐那是有的,就好像现在的青年男女穿牛仔裤赶时髦一样。如果皇上接见或是盛典,他是会换上正统衣服的”。“敦煌壁画上有穿黑白直条窄裤子的青年,看得出是西域的进口裤子。不要因为服装某些地方不统一就否定全局,要研究那段社会历史生活、制度的’意外’和‘偶然’”。“你们这位皇太子是个新鲜活泼的人,在长安日子过得好,回日本后也合不得把长安带回的这些服饰丢掉,像我们今天的人留恋旅游纪念品的爱好一样……”

       问题就释然了,听说那张钞票今天还在使用。
       客人问起他的文学生活时,他也高兴地说到正在研究服饰的经过,并且说:“……那也是很‘文学’的!”并且哈哈笑了起来——“我像写小说那样写它们。”
       这是真的,那是本很美的文学作品。
       沈从文对待苦难的态度十分潇洒。
       “文革”高潮时,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忽然在东堂子胡同迎面相遇了,他看到我,他又装着没看到我,我们擦身而过。这一瞬间,他头都不歪地说了四个字:“要从容啊!”他是我的亲人,是我的骨肉长辈,我们却不敢停下来叙叙别情,交换交换痛苦;不能拉拉手,拥抱一下,痛快地哭一场。
       “要从容啊!”这几个字包含了多少内情。好像不多土地通过他的嘴巴对我们两代人的关照,叮咛,鼓励。
       日子松点的时候,我们见了面,能在家里坐一坐喝口水了。有一次,他说他每天在天安门历史博物馆扫女厕所,“这是造反派领导、革命小将对我的信任,虽然我政治上不可靠,但道德上可靠……”

       又有一次,他说,开斗争会的时候,有人把一张标语用糨糊刷在他的背上。斗争会完了,他揭下那张“打倒反共文人沈从文”的标语一看,说:“那书法太不像话了,在我的背上贴这么蹩脚的书法,真难为情!他原应该好好练一练的!
       时间过得很快,他到湖北咸宁干校去了,我也在河北磁县劳动了三年,我们有通信。他那个地方虽然名叫双溪,有万顷荷花,老人家身心的凄苦却是可想而知的。他来信居然说:“这里周围都是荷花,灿烂极了,你若来……”在双溪,身边无任何参考,仅凭记忆,他完成了二十一万字的服装史。

       钱钟书先生,我们同住在一个大院子里。一次在我家聊天,他谈到表叔时说:“你别看从文这人微笑温和,文雅委婉,他不干的事,你强迫他试试!”
       表叔是一个连小学都没有毕业的人,他的才能智慧、人格品质是从哪里来的呢?我想,是故乡山水的影响吧。

(本文有删改)